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师主力还在后面往北撤,人还没过完,辎重也还在路上。这个时候563团要是垮了,身后全是没有展开的行军纵队,一冲就散。563团必须顶住。
"佘小水你听着。"马团长压低了嗓门,反而比吼叫更有力气,"你顶不住也得顶,影响了师主力转移,你我都吃罪不起。"
"那守到什么时候算完呀?"佘小水不死心。
"叫你守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要怕死就下来,老子换人上。"
佘小水被骂得狗血淋头,把电话一摔,一肚子火全发泄到阵地前头去了。
好在师主力过得快,不到中午就过完了。佘小水后来说这几个小时比几年还长。
中午,兵团杨司令员亲自把电话打到563团,表扬了马团长,安排后撤事宜。杨司令员的老习惯,关键时刻事必躬亲,不放心交给别人。十九兵团后撤过程中损失相对较小,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白天走不了,天上的飞机盯着公路。563团又和对面打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入夜之后才开始撤离。他们把每一个烈士都掩埋了,把每一个伤员都抬上了担架。
一个也没扔下。
战场上什么都可以丢,人不能丢。563团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是这个规矩。
但3营7连下不了阵地。
他们被三面围住,人打掉了将近一半,弹药快见底了。有的战士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揣在怀里,拧开了盖子。干部战士都做好了与对面同归于尽的准备。
消息传到团部,刘政委一拳砸在桌上。
"563团要全师而退,一个也不能落下。"
马团长当即命4连指导员孙辰良带人去接应。
夜色里,孙辰良率突击组从侧后摸到了包围圈边缘。他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十几分钟,听清楚对面哨兵换岗的节奏,数清了火力点的位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三十米外哨兵的钢盔反着一点亮光。孙辰良等哨兵转过身的那个瞬间,猛地一挥手。冲锋枪和手榴弹同时炸响,在包围圈上豁开一道口子。
7连的人从里面往外冲,4连的人从外面往里打,两股人在火光中撞到了一起。
突出来的战友们搂在一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抱着头嚎啕大哭。有人哭着哭着就笑了,有人笑着笑着又哭了。活着出来就好,活着出来就好。
晚上十点,563团最后一个人撤离阵地,向北汉江方向转移。身后的高地上火光冲天,那是对面在用燃烧弹清扫阵地。可阵地上除了弹壳和血迹,什么也没留给他们。
到了五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六十三军全军渡江。
江面不算宽,大约七八十米。水也不算太深,最深处没到胸口。但夜间山里下来的水凉得刺骨,一下去腿肚子就抽筋,走到中间整个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士兵们把枪举过头顶,咬着牙一步一步蹚。河底的石头又圆又滑,有人脚下一绊身子一歪,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背带拽了回来。没人敢出声,整条江面上只有哗哗的水流和粗重的喘息。有些伤员是被战友架着过来的,水漫过伤口的时候疼得直哆嗦,却硬是咬住了牙关,一声没吭。
傅军长已经先到了北岸,站在江边等187师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