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那一组人安顿在指挥所旁边一处山沟里,留了几个骨干照应,自己带着李福远和张浩浩直奔180师指挥部。
他必须来。
指挥部设在半山腰一处防炮洞里,洞口用伪装网和松枝盖着。沿路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公路两侧的树林里到处是180师的部队。有的在挖工事,有的蹲在壕沟里擦枪,有的背靠着树根打盹,脸上的疲惫盖都盖不住。从前沿抬下来的伤员一排一排躺在树荫底下,卫生员蹲在地上换药,纱布用完了就撕衬衣代替。不远处几个炊事员正在用铁桶煮稀粥,一大锅水里头只有薄薄一层米粒。
方天朔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有个小战士坐在壕沟边上写信,铅笔头攥在手里,信纸铺在膝盖上,写两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嘴角还带着笑。旁边一个老兵在帮新兵调整背包带子,一边调一边数落他打的结不紧。再往前是一群人围着一口行军锅吃饭,有说有笑的。
方天朔看着这些战士们,突然喉头一阵哽咽。
他把脸别过去,深吸一口气,继续前往师指挥所,一个防空洞。
当他弯腰钻进防空洞的时候,里面正在争论。
洞里空间不大,一张用弹药箱拼起来的桌子上摊着地图,地图角压着一摞皱巴巴的电报纸。好几个人在抽烟,煤油灯的光和烟气搅在一起,把整个洞子弄得灰蒙蒙的。
段副师长正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师长,六十三军已经全部撤过北汉江了,我们右翼整个洞开。179师那边正面也在吃紧。最怕的就是对面从两翼一包过来,到那时候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我建议今晚就把主力撤过北汉江,南岸只留少量部队掩护。"
王参谋长紧跟着补了一句。
"段副师长说得对。从态势上看,北汉江就在我们身后,前面是敌人正面压过来,左右两翼都在暴露。一旦敌人从侧后兜上来,全师背水而战,那是最被动的局面。我的意见是伤员今晚先走,主力紧跟着过江,南岸留一个团掩护就够了。过了江就有回旋余地了。"
郑师长坐在弹药箱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图。煤油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兵团的命令是就地防御,掩护伤员转运。伤员还没有运完,任务没有完成。没有新的命令,不能撤。"
段副师长急了:"师长!战场上的事一天一个样……"
"你让我把话说完。"郑师长抬了抬手,"六十三军虽然撤了,但敌军要从西边调兵过来,中间隔着几道山梁,需要时间。左翼有179师在顶着,不会那么快出大问题。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的缓冲。"
段副师长想反驳,被王参谋长拉了一下袖子,暂时忍住了。
方天朔靠在洞口的土壁上,一不发。他是跟539团最后一支掩护连辗转到这里来的,身上的棉袄被树枝挂得稀烂,脸上全是泥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知道郑师长的判断错了。
不是错在逻辑上,是错在前提上。郑师长以为对面还会像过去那样稳扎稳打,推几公里就停下来巩固阵地,等后面大部队跟上来再动。过去半个月的交手经验确实是这样的,对面搞的那套磁性战术,走一步看三步,怕口袋阵怕侧翼暴露,从来不敢冒进。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坦克和装甲车编成特遣队打头阵,不间断追击,不顾一切地向纵深穿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