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副师长的嘴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话。
已经开始向渡口转移的部队又掉头回到了南岸。
那些刚往北走了不到两里地又被叫回来的队伍。战士们不知道上面在争什么,也没有人问。有的连刚把工事移交给了友邻,这会儿又得重新挖。
一个排长一边带人往回走一边嘟囔了一句"怎么跟拉抽屉似的",被指导员瞪了一眼就不吭声了。另一个班正在重新架设机枪阵地,班长把枪托往沙袋上一搁,冲新兵喊了一声"手脚麻利点",自己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没有人抱怨。命令就是命令。
他们丧失了至关重要的一天。
紧跟着,又一份侦察电报送进来。
"北汉江北岸发现敌装甲侦察分队,正在向我渡口方向活动。"
段副师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渡口再丢了,全师就彻底出不去了。"
郑师长坐回弹药箱上,双手捂住了脸。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洞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角落里电台的滴滴声还在响着,各团各营的战报还在一份一份地送上来。正面阵地上540团炮兵营的炮弹打光了,山炮连连长华银贵带着炮手们在几百米的距离上对着敌人的坦克直瞄射击,打到最后一发炮弹。每一份电报都是坏消息,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坏。有一次郑师长把电报纸攥成一团扔在地上,过了半天又弯腰捡起来展平了,叠好放进兜里。
方天朔在洞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句争论。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有用。这个指挥部里每一个人都看得见危险。段副师长看得见,王参谋长看得见,甚至郑师长自己也看得见。问题不在看不看得见,在于谁来拍这个板。郑师长不敢违抗军令,而军令的源头在韦军长那里。韦军长不松口,180师就钉死在南岸。
在这个洞里争一百遍也没有用。锁不在这里。
方天朔弯腰钻出了防炮洞。外面的空气比洞里好得多,没有烟味,没有争论,只有山风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
夜色刚落下来,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伪装网哗哗响。他找到特战队的位置,走到报务员跟前,从挎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电报纸,蹲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发给六十军韦军长。"
报务员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上面只有十二个字。
报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想问什么。方天朔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平静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追问的东西。报务员犹豫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坐到电台前开始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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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军军部。
韦军长接过这张电报的时候正站在灯下。
他展开纸条:
进攻执行命令,撤退随机应变。
韦军长举着这张薄薄的纸,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