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长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后面的队伍一批一批涌进史仓里。从鹰峰附近出发的四千多人，到达史仓里的有将近四千。敌人搜遍了战场，只堵截住了担任后卫的几小股掩护兵力，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黑夜中，四千多人又哭又笑。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大喊："我们突围成功了！我们活下来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有人举着枪朝天空喊，喊来喊去只有一个字："活——"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两天一夜憋在胸口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吼出来。

吴师长眼眶也红了。他使劲拍了拍郑师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方天朔靠着一棵树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四千人——不，不止四千人，还有179师和一部分特战旅的人——挤在史仓里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到处都是人。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从驾德山到鹰峰，从鹰峰到史仓里。整整两天一夜。六千人出发，四千人到达。

中间隔着公路上的铁墙、鹰峰上的绝境、直升机上那个女战士最后的呐喊、四百多个被杀害的伤员，和无数倒在路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身影。

但活下来的人，都站在了这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刘明志，听到请回话。"

步话机里一阵沙沙声，然后是刘明志带着笑意的嗓音："旅长，掩护部队已经全部撤出，正往史仓里赶。半个小时后能到。"

"辛苦了。"

"不辛苦。"刘明志隔着电波说道，"安全回来就好。这次救援是司令部首长派我们过来的，两天前我们就出发往这边赶了。"

方天朔关上电台，抬起头。

远处，东方的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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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中午，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史仓里的河滩晒得腾起一层白气。

方天朔坐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桩上看地图，远处忽然响起哨兵的喊声。他抬头望去，北面山坡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拉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走在前面的人戴着敌军的钢盔，背着敌军的卡宾枪，乍一看跟敌军散兵没什么两样。要不是打头那人举着一面用白布撕成的简易信号旗，哨兵差点开枪。

"别打！自己人！539团8连！"

喊声顺着山风传下来，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方天朔站起身，看见那些人翻过最后一道土坎，像下饺子似的滚进了河滩。一百多号人，有扛担架的，有互相搀扶的，有一瘸一拐自己走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

郑师长从指挥所跑出来，一眼看见队伍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那人个子不高，脸颊瘦得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但腰杆挺得笔直，腰间别着一支缴获的手枪。

"你是哪个部队的？"郑师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