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说过，他在网络世界里就是无所不能的神，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是吹牛，可放在他身上，那就是谦虚。

他到黄州的当天下午，就拉着楚清明在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问的尽是些外行听起来枯燥、内行听起来要命的问题，民生项目的收益怎么量化，隐性成本怎么折算，长期效益和短期政绩怎么平衡，老百姓的满意度怎么变成可计算的指标。

楚清明自然是一一回答了。他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从青禾县到枫桥县，从梧桐市到永福市，什么项目是花架子，什么项目是实打实的，他心里有一杆秤。现在，他只需要把这杆秤上的刻度，一条一条说给季循听。

季循听完之后，也没有急着写代码，而是闭着眼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然后他睁开眼，很是笃定地说了一句话：“楚书记，这个框架，我大概明白了。你给我三天时间。”

楚清明点点头，自然是无条件相信季循的实力。

果然。

三天的时间才刚刚过去，季循就出现在了楚清明面前，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楚清明前面。

屏幕上，是已经跑起来的系统界面。简洁而干净，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就一个搜索框和几个筛选条件。

“楚书记，这是我刚刚开发好的系统，您只需要把项目的相关材料导进去就行。系统会自动抓取关键信息，然后从五个维度做评估。”

楚清明闻，来了兴趣，然后随手测试一个项目，这是安宁区报上来的商贸综合体。投资三个亿，规划建筑面积八万平方米，号称要打造黄州的新地标。材料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提升城市品位”“带动周边发展”“增加就业岗位”，全是些漂亮的套话。

楚清明复制了电子文档，输入系统里，又点了“运行评估”。

系统运行了大概有一分多钟，然后跳出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就围绕着以下几点进行阐述。

第一点，财政收益。系统抓取了黄州近五年同类商贸综合体的运营数据，又调取了全市商业面积的存量、在建量和规划量。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安宁商圈目前的空置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再建一个八万平方米的商业体，保守估计空置率会突破百分之五十。年税收预测，不到两千万。而投资三个亿，按年息五厘算，光利息一年就是一千五百万。扣除运营成本、维护费用，这个项目每年净亏损至少八百万。

第二点，就业带动。系统对比了同类项目的实际用工情况，指出商贸综合体的就业岗位大多是低端服务业，平均工资低，流动性大，实际带动的稳定就业不到两百人。而项目材料里写的是“带动就业一千人”。系统标注了一行红字：预估就业数据与同类项目实际数据偏差超过400%。

第三点，社会效益。系统抓取了项目地块周围的居民分布数据。项目所在地块目前有三百多户居民，大部分是老年人，已经住了几十年。如果拆迁，这些老年人要搬到五公里外的安置小区，远离他们习惯的菜市场、诊所、公园。系统给这一项的评分是负分。

第四点，隐性成本。系统算了一笔账，拆迁补偿、基础设施配套、后期维护，加起来超过一个亿。这些钱，项目材料里一个字都没提。

第五点，综合评分。其权重按照楚清明设定的标准来，财政收益占三成，社会效益占三成，民生改善占两成，隐性成本占一成，可持续性占一成。系统给出的最终评分是——三十七分。不及格。系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不予立项。

楚清明看完，心里有些感叹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强大。

紧随其后，他又点开第二个项目进行测试。

这是清源县报上来的一个农业示范园，投资一千二百万。最终，系统给出的评估是：财政收益中等，就业带动中等，社会效益良好，隐性成本较低，综合评分七十八分。建议立项，但建议缩减投资规模至八百万，砍掉其中与当地产业关联度低的三个子项。

接下来，又是第三个项目，大埔县的一个矿业技改项目，投资七千八百万。系统抓取了大埔县的矿产资源数据、近三年矿产品价格走势、环保政策变化。给出的评估是：短期收益高，但长期风险极大。同时，系统还抓取了近五年全国同类矿业项目在环保政策收紧后的经营数据，百分之七十三的项目在三年内出现亏损或停产。综合评分四十二分。建议不予立项。

如此这般，楚清明一连测试了十几个项目，竟是越发地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项目，要是放在以前，靠人一个一个去审，得看到什么时候？而且，人是有局限的。你让一个干部去看商贸综合体的材料，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同类项目的空置率是多少，不知道这个行业的平均利润是多少，不知道隐性成本有多高。

可现在，系统全都知道。而且，系统没有情绪，没有偏好，没有领导打过招呼的压力，它只认数据和事实，只认算法。

果然，科技能改变人类啊。

楚清明当即合上电脑，沉默了很久。

下一秒，他才拿起内线电话，拨通秘书长孔莎的号码。

“孔莎同志，你过来一趟。”

孔莎很快推门进来。

楚清明便果断对她吩咐道：“孔莎同志，我们前几天讨论的那套系统，现在已经开发出来了。我刚刚亲自测试了十几个项目，结论都很准。现在我把系统交给你，你带着评估小组，把各区县报上来的所有项目，全部导进去跑一遍。系统给出不及格评分的，直接退回，不上市委常委会。系统给出及格评分但有优化建议的，反馈给项目单位，让他们修改后再报。而系统给出良好评分以上的，整理好材料，准备提交常委会讨论。”

孔莎愣了愣，有些惊讶这个系统的强大，嘴上赶忙应承道：“是，楚书记，我知道了。”

而随后的时间里，在系统的加持下，评估小组的效率一下子就上来了。

之前，三十多个人分成了六个组，一天看十几个项目就看得头昏眼花，还经常意见不统一。

现在好了，系统一跑，几分钟就能出一份报告。

如此这般，评估小组就只需要把系统报告拿过来，核对关键数据，确认没有遗漏，就可以归档。

而遇到系统评分在及格线附近的项目，再人工介入，做出更细致的分析。

原本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的活，现在一个星期就干完了。

几天后，孔莎来到楚清明办公室，准备汇报结果。

“楚书记，这次各区县一共报了三百七十四个项目，现在已经全部跑完了。系统筛掉了三百四十一个，其中两百一十六个是评分不及格的，一百二十五个是建议优化后重新申报的。剩下的三十三个项目，系统评分在良好以上。”

楚清明闻，接过了报告，开始一页一页翻看。

只见这三十三个项目里，已经涉及到了教育、医疗、交通、水利、产业升级等各个领域。

楚清明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才抬起头，说道：“孔莎同志，你马上通知下去，今天下午3点召开常委会，专门讨论这三十三个项目。另外，再通知各区县的一二把手列席。谁报的项目，谁负责解释。”

“是，楚书记。”孔莎连忙点头应道。

……

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

十一个常委，加上列席的各区县一二把手，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而后排的列席席上，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心里似乎有些打鼓。

他们报上来的项目虽然通过了系统评估，但楚清明这一关，才是最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