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东西,她提着木箱往后院走。
老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看见她回来就笑。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还行,赚了四块多。”
昭把钱的数目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点轻快。
老婆婆点点头,“慢慢来,小地方就是这样,饿不着人。”
昭应了一声,把水桶拎到井边去打水。
绳子一圈一圈往下放,水声在井里回响。
她用力把水提上来,手臂因为用劲微微发抖,可还是咬着牙稳稳放好。
这样的活她以前干过,但是在顾煜身边太久,一些东西就被她渐渐遗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这要是被顾煜看到,肯定会唠叨自己,他好不容易让自己双手变好了,现在又回到以前的样子……
昭连忙甩了一下脑袋,不能再继续想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她把水倒进缸里,直起身,腰有点酸,跟着下意识扶了一下。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愣住。
下一秒脸上慢慢浮出笑来。
“别闹。”
她小声说了一句,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别人都说三个月不会有胎动,可昭会感觉到。
可能是因为她怀了两个吧,也许她比较敏感,每次都会稍微感觉到一点。
昭刚把水缸盖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围裙解下来,门口的光就被挡住了一块。
她抬头一看,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水又翻了上来。
站在门口的是老婆婆侄子王二柱。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坑坑洼洼,嘴巴尖得往前凸,眼睛小还老是眯着,一笑就挤成一条缝。
听老婆婆说他一年都不见回来一次。
可自从知道昭在这里帮老婆婆看店,又把这个小铺子支起面摊之后,现在这男人几乎是三天两头往这边晃。
而且这男人嘴上说是来看姑姑,可那睁不开的眼睛还总往她身上黏。
那种打量的视线从头扫到脚,再在她肚子上停一会儿,让昭心里直犯恶心。
可她不能把人赶走。
老婆婆对她这个亲侄子还有点亲情在。
王二柱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笑,“哟,忙完了啊。”
昭低头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没搭话。
他没走,反而慢慢往里挪了两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生意挺好啊,姑姑这铺子都让你给盘活了。”
话听着像夸人,语气却阴阳怪气。
“我听人说你一天能赚好几块?”
王二柱看着眼前女人弯着腰把水倒进桶里,衣襟贴着身子,肚子已经有了弧度。
可整个人气色饱满,脸颊润泽。
她眉眼本就生得好,这会儿因为干活脸颊微微泛红,反倒添了几分软媚的孕味。
只觉得这女人看起来真得劲。
昭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糊口而已。”
她语气平平,明显不想多说。
王二柱却笑得更深了,“一个外地女人,肚子还这么大,我怎么从没见到你男人啊?你不会是跟哪个野男人睡,怀上的……”
王二柱话还没说完。
“啊——!”
一声惨叫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脚在门口蹦了起来。
一块半截的红砖正正砸在他脚背上。
昭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得发狠。
她平时说话软软的,做生意也是笑着的,可这一刻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二柱疼得脸都扭曲了,弯着腰直吸冷气,额头瞬间冒汗。
他本来还想骂人,一抬头对上昭的眼神,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一个怀着孩子、在这儿摆摊讨生活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狠得让人发怵。
“你、你敢打我?”
昭往前走了一步,砖头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不仅敢打你,你嘴再不干净,我就砸你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人,门口、墙根、灶房窗子边,全是探头探脑的影子。
原本还有人压着声音说笑,看清是王二柱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嫌弃起来。
“又是他……”
“啧,人家肚子都这么大了,他还这么不要脸。”
几个妇人撇着嘴,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
有人干脆把怀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站得更近些。
只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的小媳妇,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着笑。
这会儿竟然一手拎着砖头,眼神冷得吓人,腰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性子。
王二柱也是看她怀着身子、又是个外来的,以为好拿捏,嘴上占点便宜,再往前逼两步,说不定还能把人吓住。
谁知道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王二柱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他梗着脖子丢下一句:“你等着!我要让我姑姑把你赶走!”
这话一出来,昭的指尖猛地一紧,牙关咬得发酸。
那老婆婆因为生不出儿子,对这个侄子还真的有几分偏袒的意思。
她要是现在被赶出去,怀着身子,拿着东西找个落脚地方也麻烦。
昭手里的砖头“啪”地一声扔在地上,人直接往地上一坐。
哭声说来就来。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一下子拔高,眼泪顺着脸往下掉,鼻音重得厉害。
“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活,我一个人在家里挺着肚子做点小生意,还要被人堵在院子里欺负!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刚才还拿着砖头要砸人的小媳妇,这会儿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又可怜又揪心。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大家都给我作证!是他跑到我家里来耍流氓!我不活了,我要去报警!让公安来评评理!”
“我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他还往我跟前凑,他安的什么心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风向立刻就变了。
几个妇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有人当场就骂出了声:“王二柱你要不要脸!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就往院子里钻!”
“还搬你姑姑出来?你姑姑也得讲理!”
一时间骂声四起。
她们倒不全是为了替昭出头,而是心里都在担心——
真要把公安招来了,这事就跟长了耳朵似的往外飞。
现在抓流氓抓得多严啊。
到时公安过来,这整条巷子都得跟着被人议论。
他们这些住在一块儿的,出门都得抬不起头。
王二柱也是慌了。
他原本只是想占点嘴上的便宜,哪扛得住“耍流氓”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
王二柱现在顾不上面子,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没一会儿人影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昭还坐在地上抽着气,等确定人真走远了,她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此时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看着委屈得不行。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子呢!”
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子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嘴里还骂骂咧咧:“这个王二柱真不是个东西,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还敢跑你这儿来犯浑!”
“就是!下回他再来,你喊一声,我们几个都在家,俺也去他姑那儿说去!”
几个人围在她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你可别多想啊,好好养身子要紧。”
“对对对,你这面做得又好吃又实惠,谁不愿意来你这儿买?你要真走了,我们上哪吃去。”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都跟着点头。
有人还顺手帮她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砖头踢到墙角,又把水桶拎正,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帮她收拾摊子的热络。
昭被人扶着站稳,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意,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
晚上王婆子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昭听见她的脚步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里正揉着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白天哭那一场是做给人看的,可心里清楚,这地方到底是人家的,她要真翻脸让自己搬走,她也只能认。
借口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给点钱、缓几天搬、铺子里还有存货没卖完,总能拖出点时间。
门帘被掀开。
王婆子站在门口,先是把院子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昭啊,我还是想问问,你男人呢?”
第一句话既不是骂,也不是赶人,而是问这个?
昭愣了一下,还是按着以前那套讲:“婆婆,我跟你说过,我男人下乡去了,没城里户口,所以在外头给人干苦力,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婆子哦了一声,没接话,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王婆子终于开口:“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昭一怔。
王婆子又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我那侄子也喜欢你。我手里还有一间小铺子,攒了六百块钱养老用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男人真在外头干活?”
昭心口猛地一跳,还没等她接话,王婆子已经往下说:“你要是跟我侄子能成,这铺子跟钱都给你。”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火星子的声音。
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低头护住自己的肚子:“我怀着孩子。”
王婆子笑了,笑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生下来就是我们老王家的种,我还能帮你带,省得你一个人累死累活。”
这话落下来,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不可能!”
昭毫不犹豫拒绝,“我不喜欢你家侄子,我有男人,我跟我男人是打了结婚证的。”
王婆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屋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