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说起来,我倒觉得依萍小姐选这所学校选得极好。”
这话一出,满室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陆振华挑眉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王雪琴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探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如萍手里的手帕又绞紧了几分,指尖微微泛白;尔豪也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穆淮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情坦然。他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温和而睿智的光芒。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赏,那种赞赏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虽不比那些名校名头响亮,却藏着不少有志之士。”他缓缓说道,声音清晰而沉稳,“音乐这东西,看似风花雪月,实则最有力量。它能抚慰人心,也能振奋精神。尤其是在这个乱世里,一曲慷慨之音,往往胜过千军万马,能够唤醒沉睡的灵魂,点燃心中的火焰。”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楼梯的方向,仿佛这番话不只是说给客厅里的人听。
“依萍小姐有这般执念,非要念这所学校不可,足见她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在楼下都感受到了。这样的性子,配上音乐的熏陶,将来定能唱出不一样的天地,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这话,听着是夸赞,字里行间却藏着几分点拨的意味。陆振华听罢,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雪琴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如萍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梯之上,门后的影子悄然凝住。依萍靠在门板上,呼吸微微急促。她没想到会有人替她说话,更没想到这番话会出自一个陌生人之口。
那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穿过门板,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她咬住下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种被理解的震动。
穆淮安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原位。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上,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水晶吊灯破碎的光影,就像这座城市繁华表面下暗藏的裂痕。
对接任务已了,更意外的是寻到了一颗好苗子。陆依萍,这个名字被他轻轻刻在了心底。他需要这样的人才――有血性,有骨气,又不失智慧;出身复杂,却又不甘于命运的安排;身处逆境,却依旧保持着内心的火焰。这样的年轻人,正是他们最需要的同志。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或许是一场校园里的偶遇,或许是一次街头的仗义相助,便能不动声色地,将这颗倔强的火种,引向光明的前路。
他已经在脑中勾勒出几个方案:国立音专下周有一场学生音乐会,或许可以“恰巧”路过;或者通过组织在学校的联络人,安排一次“偶然”的相识;再不济,霞飞路那条街她常走,总有机会再次遇见。
而这一切都需要耐心和精密的策划,不能操之过急。陆依萍现在对陆家充满怨恨,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贸然接近只会引起她的反感。
他需要先观察,了解她的日常行踪、交往圈子、思想倾向,然后在最自然、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将进步思想的种子播撒进她的心田。
穆淮安的思绪飘远,又想起了自己走上这条路的经历。那年他十八岁,还在北平读书,亲眼目睹了军阀混战下的民不聊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