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依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直视着王雪琴的眼睛,“可我就是……就是被他吸引了。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也不是因为他能耐通天。而是他站在那儿,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一角。”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那光里既有少女的憧憬,又有某种超越年龄的了悟。
王雪琴心中一动。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仰望过一个男人。
那时的她以为抓住了爱情,就能抓住一切。后来才明白,爱情不过是乱世中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
“既然认准了,就勇敢些。”她将女儿轻轻搂进怀里,闻到依萍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但记住,爱这样的人,你自己也得站得稳、看得远。不能只做攀援的藤蔓,要能做与他并肩的树。风雨来时,要能共担,而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依萍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忽然身体微微一颤。
“雪姨,我害怕。”她把脸埋进王雪琴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哽咽,“今天看到尔豪受伤,看到那些人……看到血……我才真正明白,这世道真的变了。以前总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离我们很远,在报纸上,在别人的故事里。可现在……”
“现在它就在我们家门口。”王雪琴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感觉到女儿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依萍,听着。”王雪琴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静,“害怕是人之常情。我看到尔豪受伤时,手也在抖。但恐惧不能解决问题。乱世已经来了,我们躲不掉,只能学会在乱世中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
她松开怀抱,双手捧起依萍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女儿眼角的湿润:“你要记住今天的害怕,但不要被它困住。要把这份害怕,变成清醒,变成警惕。”
依萍凝视着她,眼中的泪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明澈。
“雪姨,”她忽然轻声说,“您和从前不一样了。”
王雪琴心中一涩,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从前您只关心爸爸的宠爱,关心尔杰的前程,关心怎么在陆家站稳脚跟。”
依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会为了一件新旗袍、一副新首饰高兴半天,也会为了一句闲话、一个冷眼生闷气。您的世界好像就是陆家这座大宅子,就是爸爸的喜怒哀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雪琴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哀怜的理解:“可现在……您看事情的目光变得好远,好深。您关心的是整个陆家的存亡,是整个时局的走向。您会和爸爸谈论股票行情,会留意报纸上的政局变动,会记住每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人的背景和来意……雪姨,您像是突然醒了。”
王雪琴久久没有说话。她松开手,重新拿起那支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她的表情。
“人总要长大的。”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雪姨从前糊涂,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得失。争宠,斗气,算计……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几盏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这座不夜城,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现在我明白了,”王雪琴背对着依萍,声音轻得像自自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这国家、这上海滩都保不住了,陆家这点富贵荣华,又算得了什么?若是战火真的烧过来,你我……又能在哪里安身?”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灯光中的依萍。那个穿着藕色旗袍的少女,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领悟。
“所以你要坚强,依萍。”王雪琴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为了穆淮安,还是为了你自己。在这个时代,软弱是最要不得的。你可以害怕,但一定要记得――怕过之后,要站起来。”
依萍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更深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酝酿着新的风暴。但在这间温暖的卧室里,两个女人握着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一个时代正在她们眼前崩塌,而新的力量,正在废墟中悄然生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