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谷,深渊。
大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腐烂的枝叶上,溅起浑浊的泥水。
萧绝靠坐在一棵扭曲的古树下,浑身湿透,玄色的锦袍被血水和泥泞染得看不出原样。几支羽箭还插在他的肩胛和后背,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最致命的,是左腿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冰冷的铁齿深深嵌入血肉,夹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不祥的紫黑色,麻木的痛感正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猎犬的咆哮声在雨幕中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符咒。
“搜!给我仔细地搜!他中了我的‘化血散’,又被捕兽夹困住,跑不远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能提着萧绝的头回去,太后重重有赏!”
萧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太后……好一个李太后。为了他怀里这份关系到大燕北境三十万大军生死的边防布阵图,竟不惜动用培养多年的“影卫”,将他一路从京城追杀至此西南绝地。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护住怀中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硬物。这是他拼了半条命才从太后党羽手中截下的东西,绝不能再落回去。
逃是逃不掉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硫磺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既然走不了,那便拉着这些太后的走狗,一起下地狱吧。
他阖上眼,意识因失血过多和毒素蔓延而渐渐模糊。雨声、风声、追兵的叫嚷声,都开始变得遥远。
就在他准备捏碎瓷瓶,与这方天地同归于尽时,一个软糯的、带着点奶气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金,你确定是这里吗?那个香喷喷的血馒头……不是,是爹爹,真的在这里吗?”
“错不了错不了!我金大爷的鼻子什么时候错过!就是这个味儿,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哎呀,不过他快凉了,你要是再晚一步,这爹爹可就真成凉馒头了!”另一个尖细又有点傲娇的声音回应道。
幻觉么?死前的幻听?
萧绝费力地想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血红的模糊。
……
万毒谷另一侧,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洞口。
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奶娃正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裹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脸上画着几道滑稽的油彩,让她本就粉雕玉琢的小脸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她叫顾呦呦,是这万毒谷里唯一的人类。
此刻,她正对着停在自己鼻尖上的一只金色蝴蝶,鼓着腮帮子,一脸严肃地“说话”。
这蝴蝶通体灿金,翅膀上带着奇异的纹路,在阴暗的雨天里也散发着微光。它不是凡物,而是呦呦的本命蛊,小金。
“呦呦,你别磨蹭啦!那个男人身上的血味,和你一脉相承,肯定是你要找的爹爹!婆婆不是说了嘛,血脉相连的,就是最亲的人!”小金扑腾着翅膀,在呦呦耳边嗡嗡叫着,声音只有呦呦能听懂。
爹爹……
顾呦呦的大眼睛眨了眨。
从她记事起,就只有婆婆和满山谷的毒虫蛇蚁陪着她。婆婆在不久前睡着了,她太累了。睡了好久都没有醒来。
婆婆曾经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她的爹爹还活在世上,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只要顺着血脉的指引,总有一天能找到他。
“血脉相连的,就是你爹爹。”
婆婆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小金说,爹爹就在这谷里,而且快要死了。
呦呦的小脸蛋“唰”地一下绷紧了。
婆婆说了,爹爹是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幽深的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又奶又凶:“谁也不能抢走呦呦的爹爹!”
回音在山谷里跌宕。
喊完,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白骨森森的短笛,凑到嘴边,“呜呜――”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