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佛堂在正院最深处的东跨院,平日里安静得很。可今日不同,姜芸娘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门口的丫鬟打起帘子,通报了一声:“老太君,姜娘子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姜芸娘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佛堂里坐着七八个人,除了上首捻着佛珠的老太君,两侧还坐着几位族中的老人,他们都是裴家旁支的长辈。
陈嬷嬷站定在老太君身侧,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姜芸娘面色如常的上前,在老太君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下了。
欢欢在她怀里动了动,大概是感觉到周围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小脸皱了皱。
老太君放下佛珠,看着姜芸娘怀里的欢欢,目光柔和了几分:“孩子还没醒?她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受苦了。”
姜芸娘将欢欢往怀里拢了拢:“劳老太君记挂,平安就好。只是昨夜闹了半宿,天快亮才睡踏实了……”
老太君拿起佛珠,捻了两颗,“陛下赐婚的事,老身已经听说了。从今日起,姜芸娘以‘管事娘子’的身份,接管裴家中馈。阖府上下,大小事务,皆由她定夺。”
裴家旁支的三老太爷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老太君,这怕是不妥吧?虽说是赐婚,但到底还没正式过门,又是孝期在身,让她接管中馈……”
他瞥了一眼姜芸娘的神色,斟酌了一下措辞,“倒不是老朽信不过姜娘子,只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迎来送往、采买支度、田庄铺子的进项,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姜娘子年轻,又没经过这些,一下子压这么重的担子,怕是……”
“是啊老太君。”右侧一个中年妇人跟着附和,是三房的婶娘王氏,“倒不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帮衬,只是这管事娘子的名头,说出去也不好听。到底还没成婚,就让人家姑娘管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外人看了,还以为是裴家没人了,要一个外姓姑娘来撑场面……”
她这话说得圆滑,但下之意就是现在就想掌权?太早了。姜芸娘安静地坐在小杌子上,一脸宠辱不惊。
老太君等所有人的声音都落下去了,才慢慢抬起眼皮:“孝期怎么了?老身说的话,你们是没听清,还是装着听不懂?”
那几个刚才还在质疑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敢与老太君对视:裴家,说到底还是老太君做主的。
老太君转头看向陈嬷嬷,“陈嬷嬷。你跟了老身三十年,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你不熟的。她有什么疏漏的、拿不准的,你从旁辅佐,替她斟酌。”
“老奴遵命。”陈嬷嬷转过身对着姜芸娘弯腰伏身,“姜娘子往后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老奴。”
“往后有劳嬷嬷了。”姜芸娘抱着欢欢站起身来,转向老太君深深行了一礼,“芸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老太君所托。”没有长篇大论、就干干净净的一句。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姜芸娘的手背:“好孩子,去吧。老身和这些族老们聊聊……”
姜芸娘抱着欢欢退出佛堂,陈嬷嬷跟在姜芸娘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走到游廊的拐角处,姜芸娘瞥见了账房的方向,新仇旧恨浮上心头:她可不是良善之辈,从前是没有能力,而今……
“陈嬷嬷,府里这个月的账本麻烦你送到我房里来,我先看看。”
陈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恭敬的垂眸盖了过去,“是,老奴这就去拿。”
她见过太多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大多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不是被各房的明枪暗箭打了回去,就是被账目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缠住了手脚,最后不了了之。
那么姜氏又能做到哪个地步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