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最后那句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屈辱的话终于冲口而出:“这还不算,钟家……我岳父那边,也不知道是谁递了话,最后……最后竟然也因为这个,觉得我办事鲁莽,连累了家里,老爷子……唉,反正从那以后,对我意见很大,很多资源也不像以前那样倾斜了……”
“亮平!”钟小艾脸色微变,急忙出声打断,想阻止丈夫继续说下去。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高育良这样的老师兼领导面前,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家的窘境和与宁方远的矛盾,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但侯亮平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钟小艾心中暗恼,但面上还得尽力维持镇定,她迅速调整表情,接过话头,试图挽回一些颜面,她看向高育良,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感慨:“高老师,您别听亮平说得那么激动。当时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我爷爷刚去世不久,家里各方面关系都有些乱,可能也有些反应过度了。宁省长那边,坚持程序也不能说完全错,只是……时机上确实造成了一些误会和遗憾。”
高育良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通过侯亮平这带着强烈情绪的自爆和钟小艾尽力圆场的解释,他终于对宁方远与侯亮平的这段恩怨有了更清晰、更立体的了解。
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宁方远原则性极强,为了程序正义,不惜正面硬顶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案人员,胆识和立场都非常坚定。
第二,宁方远在发改委绝非孤立无援。能让反贪总局副局长亲自去沟通,还能让势大根深的钟家最终选择退让、甚至出面致歉,这绝不仅仅是宁方远个人坚持就能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有发改委主要领导,至少是主任或者常务副主任的明确支持!这说明宁方远在发改委核心层拥有相当的分量和良好的人际关系。
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钟家的影响力,确实如外界所感知的那样,在钟老爷子去世后,出现了明显的下滑。一件原本可以通过内部协调解决的冲突,最终却以钟家“认栽”告终,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钟家,已不复当年之勇了。
想明白了这些,高育良对宁方远的评价不由得又提升了一层。这个年轻人,不仅背景雄厚,自身能力过硬,而且在其经营的关键岗位上,已经构筑起了相当稳固的支持网络。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拿捏的角色。
“呵呵,原来是这样。”高育良放下茶杯,打了个圆场,语气平和,“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和考量。亮平也是为了工作,心急了些。方远同志坚持程序,也是职责所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吸取经验,把以后的工作做得更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既安抚了侯亮平的情绪,也没有驳钟小艾的面子,更避免了对宁方远做任何直接评价。
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尤其是祁同伟和陈海,从高育良那平静的反应和后续的总结中,都清晰地读出了一个信息:宁方远,不好惹。连钟家在他那里都没讨到便宜,反而暴露了自身的衰弱。
侯亮平似乎也意识到自已刚才失了,讪讪地闭上了嘴,低着头喝茶,不再语。客厅内的气氛,虽然在高育良和吴老师的引导下很快又重新活跃起来,但那一丝因权力对比和家族兴衰而带来的微妙压抑感,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之中。
高育良面带微笑,继续与学生们交谈着,但内心深处,对汉东乃至更高层面的权力格局,又有了新的盘算。宁方远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变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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