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铁轨钢造枪管,能土法退火,能手搓无烟药。这不是兵工厂,这是……你硬生生在石头缝里榨出来一条命。”
他抓住陈锋的胳膊。
“走。带我看你的其它生产线。”
陈锋带他往第四个洞走。程伯钧的步子比刚进山的时候快了一倍,腰也不弯了,六十多岁的人走出了四十岁的劲头。
第四个洞比前几个都大。靠墙一溜儿木架子,上面码着灰绿色的铸铁壳体,定向雷、松果雷、绊线雷,分了三种规格,每种都有几十个成品。
程伯钧拿起一颗松果雷,翻过来看底部的引信座。又拿起一个定向雷的壳体,用指甲刮了刮内壁。
“月产多少?”
“定向雷月产八十个,松果雷一百二十个,绊线雷看材料,铜丝够的话能到二百。”
程伯钧把地雷放回架子上。
他转过身,面对陈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皱纹全拧在一起了。
“陈锋同志。”
他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嗯。”
“华北军区二十多万人,步枪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每次打仗,战士们冲锋之前先把刺刀上好,因为打完第一轮匣就没有子弹了。”
程伯钧的声音沉下来。
“你这个兵工厂的产能,必须分一半给主力部队。”
洞里安静了。
角落里手摇压装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停了。几个工人抬起头,看着这边。
燕子站在洞口,眉头拧成了麻花。她冲陈锋使劲眨眼睛,嘴唇动了两下。大局为重,你别犯浑。
陈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三秒。
在心理骂娘。
“嬲你妈妈别。张口就要一半?老子不要吃饭啊?”
程伯钧看陈锋低头不说话,眉毛竖起来了。“陈锋!”
“程老您先别急。”陈锋腰弯了三分,脸上堆起笑。“学生也是一直这么想的,恨不得把全部产能都拿出来支援上级。奈何总是被卡脖子啊。”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啪”地拍在程伯钧面前的木桌上。
“您瞧瞧。这是我兵工厂的原料消耗账。铁轨钢存量还够用四十天。铜材见底了,弹壳复装率已经到了三轮,再复装就得炸膛。硝酸和硫酸?上个月用完了最后三桶镪水,现在靠土法蒸馏硝石,产量跟不上消耗。”
他翻到下一页。
“人工。整个兵工厂加上学徒,一共四十七个人。能操作铣床的只有两个,戴瑛同志和她带的一个徒弟。车床工三个,钳工八个,其余全是打下手的。”
陈锋合上本子,声音低了。
“程老,您刚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华北军区缺枪缺弹,战士们拿着大刀片子跟鬼子拼刺刀。我也一样。”
他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发红。
“想当年,我那个……咳咳,一位德国留过学的韩文正同志,为了把...咳咳.....从天津救出来……”陈锋的声音哽了一下,拿拳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牺牲的时候,被炸的粉身碎骨。他临走之前跟我说——锐之,你一定要把枪造出来,不能让弟兄们赤手空拳去死。”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眼角淌下来一道水痕。
程伯钧盯着他。
燕子在洞口差点把牙咬碎。这个人在济南忽悠白石谦信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
但程伯钧没见过。
老头的表情从强硬变成了犹豫。
陈锋一抹眼睛,直起腰,声音一硬。
“程老,给一半可以。”
程伯钧愣了。
“但学生不能白给。”
陈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何应钦截了我的橡胶和冲床配件,这条线断了,我三个月以后连子弹都复装不了。上级得帮我把这条补给线接上。不管怎么样,这批货不能就这么没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缺人。铣床工、车床工、钳工,还有化学专家。我这边土法造无烟药,出品率不到四成,剩下六成都浪费了。您是军工专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给我派三、五十个懂化工的技术员过来,出品率能翻一番。产能翻了,分给你们的自然就多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给我派五十个政工干部和扫盲老师。”
这一条把程伯钧说愣了。
“我收编了近万人。石友三溃兵、前伪军、各地投奔的散兵游勇。孔政委一个人带着十六个徒弟,管三万多人的思想工作。他嗓子都喊劈了。”
陈锋收回三根手指,摊开手掌。
“程老,我把话搁在这儿。您要是想把我们抗日纵队解散了,你明天就安排人,把东西都搬走。”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软了三分。
“但您要是觉得合适,我陈锋拍胸脯——产能起来以后,每个月固定拨付灭虏二号三十支、复装弹三千发、定向雷四十个给华北军区。后续产能扩大了,数字跟着涨。白纸黑字,我签字画押。”
洞里安静了十秒。
手摇压装机又开始“咔嗒咔嗒”地响了。
程伯钧盯着陈锋看了很久。
“三、五十个技术人员太多了。华北军区自己都不够分。最多两个。”
陈锋摇头。“四个。”
“二个。多了没有。”
“三个。一口价。”
程伯钧多练一下脚。“只能三个了。”
“成交。”
陈锋伸出手。
程伯钧没接。
“化学专家的事,我回去以后跟上级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讲。”
“我要在你这儿待一个星期。”程伯钧的眼睛眯起来。“你那个铣床的主轴参数不对,切削液配比也有问题,发射药的造粒工序更是一塌糊涂。老子在乌拉尔扛了两年铁砧不是白扛的。”
他站起来,腰杆一挺。
“一个星期。我帮你把产能提三成。算是定金。”
陈锋攥住了程伯钧的手。
老头的手跟砂纸似的,又干又糙,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程老,您这一来——我这小庙可就有佛了。”
程伯钧抽回手,没接他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转身就往大阪铣床的方向大步走去,嘴里毫不客气地骂骂咧咧。“切削液里得加皂化油,你们拿劣质猪油凑合个屁!暴殄天物!”
看着老头钻进机床轰鸣的粉尘中,陈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而背对着陈锋的程伯钧,借着检查刀架的动作,冷硬的脸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他这会儿心下其实猛地松了一口气,陈锋主动开口要政工干部,这等于是把抗日纵队的思想大门敞开了,这比一万条枪都重要!
可一想到陈锋要的“化学专家”,老头顿时觉得脑仁生疼。八路军现在连个正经的化学系高中生都当宝贝供着,上哪儿去给这小狐狸弄化学专家去?
燕子站在洞口,看着这“一老一少两只狐狸”达成了诡异的默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