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伯钧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报告里写:陈锋部兵工厂具备基础枪械修配与弹药复装能力,设备简陋,产能有限,原料严重依赖外部渠道。何应钦截断物资供给将直接导致鲁西北抗日武装丧失自持能力,建议上级协调解决。”
他停了一下。
“至于那台大阪铣床、无烟发射药的产线,还有老戴的真名——”
老头看着陈锋。
“报告里没有。”
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回眼眶里的红,是真的。
“程老——”
“少他妈煽情。”程伯钧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些枪。这些枪打鬼子,比写在报告里有用。”
他走到洞口,掀起帘子。外头的冷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子歪了一下。
“但你记住。该交的武器一支也不能少。”
“是!您放心!”陈锋猛地一个立正。
程伯钧回过头,皱纹里嵌着铁一样的决心。
“化学专家我回去想办法。技术工人我也会跟上级申请。但你小子要是敢把这兵工厂搞砸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戳着陈锋的方向。
“老子亲自带警卫连来收拾你。”
陈锋双脚“啪”地并拢。
“程老放心。学生但凡对不起这些机器,天打雷劈。”
程伯钧哼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洞里只剩陈锋和戴万岳。
戴万岳慢慢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张翻过去的图纸翻回正面。
“你刚才哭了。”
“嬲你妈妈别。戴老,我那是沙子迷眼了。”
“洞里头哪来的沙子?”
陈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走。
走到帘子口又停住,回头。
“戴老。”
“嗯。”
“谢了。”
戴万岳重新坐回条凳上,从桌上端起陈锋倒地酒。
“滋溜”一口干了,“谢个屁。把那十桶切削液给我调好了再说。”
……
第二天一早,程伯钧真的要走了。
陈锋和燕子跟在身后。他要送他们到聊城。
燕子眼神复杂地剜了陈锋一眼,跟在了程伯钧身后。
陈锋站在石缝入口处,叹了一口气。
他妈的,还得爬下去。都是自找的,打碎牙也得认。
“司令!”韦彪咧着嘴,踮起脚尖将视线甩过陈锋的肩头。“丢那妈!听说老爷子走了?”
韦彪已经不杵拐了,身上只有几处伤口比较深的地方还绑着绷带。身后跟着陆战和黑皮,两个人身手矫健,已经一点受伤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陈锋点了点头。“走了。”
“嗨!终于走了。这几天,我都不敢骂人。司令,我跟陆战商量了,兵工厂这头我们守着。谢屠夫说我还得养半个月,反正也上不了前线。这几台铁疙瘩就是咱们山地营的命根子,哪个敢来抄家,我活劈了他做扣肉!”
陈锋拍了拍他没伤的那边肩膀。
“守好了。戴老和戴瑛那边,缺什么给什么。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后山三个洞。”
“得嘞!”
陈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一斤。”
“到。”
“你跟我回聊城。”
……
一月三号。
聊城城北。
风雪停了两天又下了。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斜着飘,落在地上化不掉,一层一层往上摞,把官道上的车辙印子填了个严实。
陈锋本想带程伯钧他们回聊城休息一天再走。可程伯钧拒绝了他,直接上了大路,陈锋只能带人回来了。
他骑在一匹枣红色川马上,大衣领子竖着,帽沿压得很低。身后跟着李听风和二十几个骑马的山地营卫士。马蹄踩在冻硬土路上,嘚嘚嘚地响。
城北隔离营的木栅栏出现在官道左侧。
陈锋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栅栏里头,几个身影在草棚子之间走动。有挑水的,有倒泔水的,有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发呆的。
一个女人正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脏水,弯腰往泔水桶里倒。
粗布灰棉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动作慢,像是冻僵了,又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
陈锋的马蹄声从栅栏外经过。
女人倒完脏水,直起腰。
她的瞳孔透过散落发丝,穿过木栅栏之间三指宽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那匹枣红川马上。
马上那个人,军大衣裹得严实,帽沿压得低。嘴角微微抿着。被二十几个持枪骑兵前后拱卫,走在正中间。
安占江把搪瓷盆抱在胸前,低下头。
就在这时候,马背上那个人忽然偏过头来。
动作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隔离营的栅栏、草棚、墙根底下蹲着的人——
然后停了。
在那个抱着搪瓷盆低头站着的女人身上。
停了不到一秒。
陈锋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安占江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稳在每分钟六十二下。
外表一点异样都没有,但她的后脊梁,在那一秒之内,渗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冷汗。
马蹄声渐远。
雪粒子继续落。
安占江慢慢转过身,走回草棚。
她蹲在铺上,把搪瓷盆放在脚边。从棉袄内侧摸了摸那张假证件的硬角。
风从棚子口灌进来,吹得草帘子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一秒。
那双眼睛。
是一头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狼,偶然嗅到了另一头狼的气味时,才会有的那种——意味。
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冷意。
难道说就那么一瞬间,他就发现了?
安占江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
还有一天。
隔离期还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