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罐,馅料油亮,猪肉混着鲜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面糜贞脸颊糊着面粉,额角还粘着一小片面皮,活脱脱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小狸猫。
她鼓着腮帮子,扁嘴嘀咕:
“先生,您说的这‘饺子’,真有那么香?怎么捏起来比绣花还费劲?”
云凡望着她鼻尖一点白粉,忍不住笑着用指腹轻轻一刮:
“先生的手艺,还能骗你不成?”
“常道――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话到嘴边,他忽然刹住,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糜贞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仰起小脸:
“好玩不过啥?”
云凡心头一咯噔――那“嫂子”二字,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自己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清雅先生人设,可不能毁在这俩字上!
糜贞见他僵住,愈发来劲:
“先生?您咋不说了?”
手里的面团也不揉了,只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牢牢钉在他脸上。
云凡正绞尽脑汁寻个由头绕开,帐外忽地传来一声洪亮热络的呼唤:
“卓方!卓方可在?!”
“备又来讨扰啦!”
云凡如获大赦,一把甩掉手上的湿面,转身就往外冲:
“贞儿,回头再教!玄德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厨房。
糜贞独自站在灶前,贝齿轻咬下唇,小声哼道:
“这瘟神又来了!”
“先生倒好,一听他来,比听见开饭还雀跃!”
“哼,有啥了不起的!”
少女心念一动,干脆把案上那团软面当成刘备,攥起两只粉嫩拳头,“噗噗”狠捶几下,面团顿时瘪了一块。
这边云凡刚跨出灶间门槛,简雍便笑着打趣:
“卓方又在掌勺?”
刘备早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声音发亮:
“卓方!天大的喜事!广陵大捷!我军胜了!”
云凡抬手拱了拱,指缝里还嵌着没抖净的面粉,笑意温润:
“恭喜玄德,贺喜玄德。”
“得了广陵,便等于握住了南下江东的跳板。”
“稍加整训,江东门户,指日可叩!”
刘备听得热血上涌,一把攥住云凡的手腕,浑不在意那满手黏腻与面粉:
“卓方啊――备这辈子,最该谢的,就是遇见了你!”
“得卓方为军师,真似蛟龙入海、猛虎添翼!”
“呃……”
云凡愣了一瞬,万没料到刘备竟提前数年抛出这句惊世之语。
要知道,就因这句话,后世提起刘葛二人,必称“鱼水相得”,传颂千年不衰。
如今话已出口,将来那未及弱冠的诸葛同志,怕是要被逼着提前写《出师表》了?
他念头一转,又朗声笑开――
眼下刘备正要渡江赴吴,谁晓得诸葛亮日后会不会真披甲执笔、投效帐下?
云凡小院里。
暑气渐浓,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
屋内蒸得人喘不过气,云凡索性搬出矮案,摆在树荫底下。
他与刘备、简雍围坐一圈,糜贞却把门闩得死紧,只留一扇窗缝透风,硬是不肯露面。
云凡也不强求,利落包好一屉饺子,浇上陈醋,端到石桌上:“尝尝这新法子做的鲜货,保准你们没吃过!”
“哎哟――烫嘴!烫嘴!”
简雍刚咬一口,热汤直冲舌尖,登时龇牙咧嘴,舌头直甩。
刘备忍俊不禁:“宪和啊,你倒学学灶王爷,慢些动口!”
简雍咽下饺子,抹了把汗道:“玄德兄有所不知,这滋味太勾人,再慢点,卓方怕是连馅儿都给我刮干净喽!”
“哈哈哈……”
云凡指着简雍摇头:“你这张嘴,天生就欠蘸醋!”
“来我家做客,还能饿着你?不够吃,待会儿我现擀皮、现调馅,给你包一包袱带回去!”
简雍两眼放光,拍腿应道:“此话当真?可不许赖账!”
话音未落,又长叹一声,捶膝惋惜:“可惜啊可惜――卓方已被封了军师,不然我非扛根麻绳,把你绑回我家掌勺去!”
这话一出,刘备笑得前仰后合,云凡也笑得酒液晃出杯沿,满桌暖意融融。
闲话说尽,简雍仍觉不过瘾,挥手唤亲兵拎来几坛新酿。
这年头的酒清冽绵柔,不上头,入口却有股麦香回甘。
刘备抿了几盏,耳根微红,抬手道:“此番卓方献策定局,首功非你莫属!等到了广陵,必有厚赏!”
云凡摆摆手,语气轻快:“赏不赏的,玄德看着办。如今钱粮尚薄,别铺张,省着点花。”
刘备神色一肃,当即正襟:“既如此,我也敞亮些――”
“眼下虽占了广陵,可西边吕布盘踞下邳,袁术虎视寿春,这两头如何处置?”
“往后若要图谋江东,他们岂肯袖手旁观?”
简雍闻收起嬉容,端坐敛眉,神情陡然凝重。
云凡却含笑举杯,饮尽半盏才道:
“玄德且宽心,这事我早盘算妥了。”
“不过有一句得先撂下――成大事者,不拘泥于一时恩怨。这话,还请玄德细细掂量。”
刘备立刻挺直腰背:“卓方但讲无妨,备洗耳恭听!”
云凡搁下酒杯,目光沉静:
“当初吕布趁虚夺下邳,害得玄德仓皇奔走,确属背信弃义。”
“可若真想除掉此人,反倒得先压住心头火,主动向他递去和约!”
“向吕布求和?”
简雍猛地坐直,脱口而出:“咱们刚拿下广陵,难道还打不过他?”
刘备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叩着案沿――他妻儿至今困在下邳城中,此仇如刺在喉,怎一个“和”字能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