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营顷刻间被劫后余生的喘息与庆幸填满,有人相拥而泣,有人仰天长啸,仿佛死里逃生的狂喜已冲散了所有阴霾。
可呼厨泉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面孔,眼底却骤然腾起一股烈焰――他猛地转身,朝南面山岭狠狠啐了一口,吼声如雷炸响:
“云凡小贼!老子定要活剐了你!”
摩利正咧嘴笑着,忽见营寨木栅歪斜、旗杆新立,眉头一皱,脚步顿住。
他脸色倏地煞白,拔腿便奔向呼厨泉,声音发颤:
“单于,不对劲!”
呼厨泉眉峰一压,冷眼斜睨:
“哪里不对?”
摩利语速飞快:
“汉军全是轻骑,哪来功夫扎这么一座铁桶似的营盘?
再者,一万来人,三日之内怎可能垒起这等规模的寨墙、壕沟、箭楼?”
呼厨泉闻一怔,抬眼四顾――刹那间瞳孔骤缩!
这营寨岂止容得下一万人?分明是按三万精锐屯驻的规格所建!
他久历沙场,只一眼便嗅出浓重杀机。
话音未落,兰且车策马上前,鼻翼翕动,面露疑色:
“单于,营里……怎么一股子刺鼻焦油味?”
“焦油?”
呼厨泉浑身一僵,翻身下马,靴子猛踹开浮土――
黑褐色油渍赫然浸透黄泥,泛着幽光,黏稠腥烈。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嘶声咆哮:
“全军撤出!立刻!马上!”
可惜晚了。
七万大军早已鱼贯而入,半数已陷营中,号令未传三步,山梁之上已响起一声断喝:
“点火!”
嗖――嗖――嗖――!
破空之声密如骤雨,上千支火箭拖着赤红尾焰,撕裂暮色,钉入营帐、草垛、油渍遍地的地面。
轰隆!!!
烈焰如巨蟒暴起,瞬息吞没辕门、粮车、鹿角、营帐……火舌翻卷,浓烟蔽日,整座白波谷仿佛被投入熔炉。
呼厨泉喉头一哽,双腿发软,几乎坠马。
火借油势,愈烧愈烈,山风一卷,火浪直扑林间,整条山谷顿成赤色炼狱。
战马惊嘶、兵刃脱手、人肉焦糊、甲胄熔裂……惨嚎与践踏声混作一片,血汗蒸腾,天地失色。
他望着火海中挣扎的人影,两行热泪混着黑灰滚落,嘶吼震裂喉咙:
“云凡――!!”
“此仇不报,我呼厨泉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南方烟尘滚滚,十余辆烈焰焚燃的柴车正轰隆撞来,车后汉军如潮涌出,刀锋映着残阳,杀声裂云:
“杀――!!!”
呼厨泉咬碎后槽牙,嘴角渗出血丝,狂吼下令:
“后队变前队!突围!快撤!”
可七万胡骑早乱作蚁群,自相冲撞,阵脚崩塌,连号旗都举不稳。
……
尚未退出营门,北面山口骤然杀声震天!
黄忠率两万步卒挟火油、裹干草,推倒谷口石钟塔,巨木横亘,堵死归路。
匈奴铁骑被死死夹在南北火墙之间,进退无门。
紧接着,山顶滚下数十只陶瓮,砸地迸裂,黑油四溅――沾衣即燃,触肤即燎!
哀鸣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只剩皮肉爆裂的噼啪闷响。
呼厨泉环顾火海,前后皆敌,退无可退,终于双膝一软,伏地痛哭。
直到此刻他才彻骨明白:
这场大火,从他踏入白波谷的第一步起,就已注定。
云凡布的不是局,是葬送整个匈奴部族的焚天之网!
他抹去满脸血泪,抽刀跃上战马,嘶吼如狼:
“随我凿穿敌阵!”
数万胡骑仓促列阵,朝着黄忠盾墙发起亡命冲锋。
可盾阵森然如铁壁,长矛如林,拒马如齿,匈奴骑兵早已溃不成形,马蹄未至阵前,已自乱阵脚,人仰马翻。
八万余众,尽数困于白波谷腹地――前是烈焰焚天,后是断崖绝路,生路尽断,唯余焦骨。
大火越烧越旺,营寨化作一座巨型火棺,连风都带着灼痛。
……
营寨旁的峭壁高处,司马懿与陆议并肩而立,俯视谷中惨状,皆垂首掩目,不忍再看。
云凡缓步上前,袍袖拂过山风,目光沉静如古井:
“二位,可是觉得……我太狠?”
司马懿面色青白,袖口还沾着呕吐后的污迹,闻缓缓摇头:
“仁者不掌兵。都督所为,本就是战阵常理。”
陆议则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世人或骂都督酷烈,但议以为――此战无错,此策无悔!”
“误会?”
云凡唇角微扬,笑意淡而疏离:
“那便好。”
“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说去。”
罢,他袍角一旋,转身离去,再未回头,身影渐隐于苍茫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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