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位高责重,岂能长离中枢?”
“此前你提的变法之事,备反复思量,深以为然。”
“不如这次返京之后,便着手推行?”
云凡略一颔首,声色平和:
“主公,变法一事,急不得。”
“更不可断续――眼下四海未靖,若由我主持改制,他日随军北征,半途而废,反误大局。”
简雍与糜竺闻,立时收了玩笑神情,坐直了身子。
二人虽非经天纬地之才,却因久侍左右,最得信任;凡遇要事,刘备向来愿与他们同议。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云凡说得没错――眼下大军虽休整,曹操仍盘踞河北,战事随时可起。
一旦开打,云凡必率精锐北上。
他凝神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变革这事,根子扎得太深,若不趁早动手,往后只会寸步难行!”
云凡颔首应道:
“主公说得极是!”
“所以我军须从细微处落笔,徐徐图之,方能破局。”
简雍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开口:
“敢问主公与卓方口中这‘变革’,究竟指哪几桩事?”
刘备见他动问,便将云凡前日所议,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简雍与糜竺听罢,齐齐点头:
“卓方所,直击要害啊!”
糜竺摩挲着胡须,喟然长叹:
“可卓方点出的世家之患,要解,谈何容易!”
这几年依着云凡的主意,刘备在江东屡出重手,压世家、削特权,确已初见成效。
但一旦想把法子推往别处,立时撞上铜墙铁壁。
刘备声音低沉下来:
“依卓方之见,我等该先撬哪一块砖?”
云凡微微一笑:
“眼下察举取士,官路全攥在世家手里,他们自然枝繁叶茂。”
“再者,家学私授,世代相传,子弟耳濡目染,自然比寒门子弟更易成才。”
“欲破此局,非双管齐下不可!”
“其一,废察举,立科举!”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茫然。
刘备急忙追问:
“科举?何谓科举?”
云凡答道:
“主公,如今大汉选人,靠的是察举与征辟。”
“我等皆属征辟入幕,而征辟之前,还得先被推为孝廉,才算名正顺。”
“此法在高祖、文帝时,确曾为国网罗不少真才。”
“可孝廉须由郡国举荐,寒门子弟,连门槛都摸不到。”
“有实学的,像子敬、子仲二兄,只因出身商贾,终日困守宅院。”
“更不必说曹操帐下的郭嘉、毛d、任峻,全是白身起家。”
“若走察举老路,这些人,一辈子也沾不上官印。”
“反倒是袁绍、袁术兄弟,腹中空空,却靠着门第扶摇直上,坐拥四州。”
“足见察举之制,早已烂到骨子里了!”
“我所谓‘科举’,便是斩断门第之绳,唯才是举。”
“按需设科――明经、明法、算学、经世,各考所长。”
“分四级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层层筛选。”
“考过乡试称举人,优者可授实职;再过会试、殿试者为进士,直接外放为吏。”
话至此处,云凡收声。
只见糜竺等人屏息凝神,眼都不眨。
刘备久久默然,终是沉声慨叹:
“此法如张巨网,天下英才,尽在其中,一网可收!”
旁人只见刘皇叔麾下俊杰济济,却不知底下千石、六百石的干吏,始终捉襟见肘!
简雍朗声而笑:
“原以为卓方闲居养性,谁知竟默默织就一张如此精妙的人才之网!”
云凡含笑道:
“法虽好,眼下却万万使不得。”
众人纷纷颔首。
科举不是小修小补,是掀桌子重摆碗筷――一旦亮出来,世家必如沸油泼雪,炸开锅来!
糜竺面色凝重:
“此令若颁,天下门阀,绝无一人点头。”
简雍亦道:
“察举沿用数百年,早成了铁打的规矩,谁敢动它,便是与祖宗过不去!”
刘备闭目良久,忽地一声长叹。
他出身寒微,对那些高门大户素无好感;可现实摆在眼前――人家手握田产、私兵、清议,根深叶茂,岂是几句道理就能撼动的?
他缓缓开口:
“卓方说得透彻。此策若行,阻力怕是山岳一般!”
“只是眼下……该从何处凿开第一道缝?”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云凡身上。
云凡莞尔:
“主公可还记得,当年我军发过一道求贤令?”
刘备抚掌而笑:
“怎会不记得?若无那纸令,江东这块硬骨头,咱们连啃都啃不动!”
简雍与糜竺相视而笑。
那时营中缺人缺得厉害――顶尖谋士不缺,可撑起一郡一县的中坚人物,满打满算,只有云凡一人独木支厦。
全靠那一纸求贤令,才引得江东寒门士子蜂拥而至。
如今刘晔、诸葛瑾已居显职;吕岱、步骘之流,也尽是两千石大吏。
一张纸,十年功,硬是把人才底子盘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