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方,你可明白这是为何?”
云凡又缓缓摇头:
“凡不知。”
刘备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因为这万里河山,是你一仗一仗、一刀一枪替我挣回来的!”
“早年占着徐州、江东、淮南几块地,地方不大,我心里却踏实。”
“可疆域越扩越大,文臣武将纷纷归附,我反倒夜不能寐。”
“那日卓方劝我登位,我嘴上欢喜,心里却直打鼓。”
“天下之广,坐得越高,越觉如履薄冰。”
“我何德何能,担得起天子之名?”
“所以刺客刀锋逼来那一瞬,我第一个念头竟是――天要收我了。”
“可我最怕的,是幕后之人……是你,云卓方!”
云凡闻,声音低沉而稳:
“纵使天下人皆弃丞相,凡亦永不负丞相!”
刘备望着他,苍白脸上浮起一丝微光,轻声道:
“是啊。”
“这事,我信。”
“卓方身居高位多年,心却未改半分。”
“世人只道你冷面铁腕,唯我清楚,你是当世少有的仁厚之人。”
“旁人都看不懂你,我懂。”
“见你未曾变,我便能闭眼了――日后这天下有你在,我放心。”
云凡面色骤变,急声道:
“丞相此话何意?!”
“凡绝无此念!”
“丞相若这般说,岂非将凡推入不忠不义之境?!”
话音未落,刘备已死死攥住他的手,泪涌而出:
“君之才,胜曹贼十倍!必可安邦,终成大业!”
“我幼子尚不足三岁,如何托付?”
“二弟、三弟勇冠三军,却缺谋断之智,难承社稷重担!”
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目光灼灼:
“思前想后,唯君堪继我志,续扶汉室!”
“这……”
云凡望着老刘那双浑浊却灼亮的眼睛,一时竟哑然。
诚然,今日非白帝城可比。
彼时刘备已称帝,人心所向;刘禅十七岁,已通政事。
故能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而今,刘备虽势倾天下,王爵未授,诸子尚在襁褓,名分全无。
人心散漫,根基未固。
可真让他接掌权柄?他心底本能地抵触――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急忙道:
“丞相万勿再!幼子既在,当先正名分,晋王爵以安众心!”
“再集文武英才共辅少主,凡愿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莫说了。”
刘备打断他,泪痕未干,声音却愈发恳切:
“我知卓方忠勇盖世,可几个稚子,如何镇得住满朝文武?”
“二弟三弟肯俯首听命?几个奶娃娃,压得住他们?”
“压不住将领,拢不住士人,这局棋,就散了!”
“我命在旦夕,已无余裕徐图安稳!”
“我不忍儿子们将来沦为他人争权的棋子啊!”
他枯瘦的手越攥越紧,指尖发颤:
“卓方,你我师友数十载,这点小事,你也不肯帮我么?”
“可是……唉……”
一声长叹,沉如铅坠,他终究没能接下去。
无论刘备此刻是真心托孤,还是暗中试心,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诸子年幼,他若撒手,必由顾雍摄政。
而顾雍非庸碌之辈――一旦掌权,定会尽数废除云凡此前推行之政,倒退回旧制。
届时朝堂撕扯,天下再乱,何谈安定?
可这话,他一个字也不能应。
云凡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
“丞相但请宽心!凡立誓――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必保几位小公子一世荣华,富贵无忧!”
“至于丞相所托之事,凡万不敢从!”
刘备怔了片刻,苦笑浮上嘴角:
“卓方是君子,罢了,我不强你。”
“我命不久矣,丞相之位,明日便辞。先前允你休养之诺,如今也作不得数了。”
“唯请卓方即刻接印,出任丞相――唯此,方可稳住大局!”
云凡拱手,垂眸道:
“丞相宽心,凡定护我军周全!”
刘备闻,轻轻颔首,声音低缓:
“有卓方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另有一事――这几日卓方藏身暗处,可查出刺杀幕后之人?”
云凡压低嗓音,字字沉实:
“主谋十有八九是曹操。但内里,必有我军中人通敌。”
“线索已浮出水面,再过三两日,那人便无所遁形!”
刘备听罢,脸上倏地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
“卓方放手去办!此人毒如蛇蝎,害我幼子性命――我必要他尸骨不全,方消此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