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西流
二月中旬,汴京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柳梢抽出嫩芽,桃花在御沟两岸绽放,但城中的气氛却依然凝重。童贯一党倒台引发的余震还在持续:三司会审夜以继日,一份份供词牵连出越来越多的官员;禁军中频繁调动,李纲以枢密副使暂掌兵权,着手清洗童贯余党;市面上的交子贬值更快了,百姓纷纷兑换铜钱,钱庄前日日排起长队。
城北药材铺后院,赵旭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练习刀法——这是他向高尧卿学的,虽然粗浅,但强身足矣。刀锋破空声中,苏宛儿端着药碗走来。
“该喝药了。”她将碗放在石桌上。
赵旭收刀,额上微汗:“其实已经不必喝了。”
“王太医说,箭伤入骨,需调养月余。”苏宛儿坚持,“坐下。”
赵旭无奈坐下喝药。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苏宛儿日夜照顾,煎药换药,无微不至。这个在商场上精明干练的女子,在照顾人时竟也如此细心。
“高尧卿今日该来了。”赵旭望向门口。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高尧卿一身素服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亮。
“父亲今日出狱了。”他汴水西流
“走吧。”他轻夹马腹。
马队向东,然后折转向西。沿着官道,穿过初春的原野,奔向那个烽火连天的西北。
前路漫漫,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十日后,陕州。
李纲在此设宴为他们饯行。席间,这位新任枢密副使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金国使者昨日抵京,提出要‘重议盟约’。条件有三:一是岁币增至三百万贯;二是割让中山、河间、太原三镇;三是……求娶茂德帝姬。”
赵旭手中酒杯一顿。
“父皇……答应了吗?”高尧卿急问。
“官家尚未答复,但朝中主和派已占上风。”李纲苦笑,“他们说,用一女子换边境数年安宁,值得。”
苏宛儿忍不住道:“可金国狼子野心,今日要帝姬,明日就要城池,后日就要江山!和亲岂能止战?”
“道理谁都懂,但……”李纲摇头,“北伐新败,国库空虚,禁军需要时间整顿。主和派认为,至少需要三年休养生息。”
三年?赵旭心中冷笑。历史上,金国灭辽后仅隔两年就南下攻宋,何曾给过宋朝喘息之机?
“帝姬知道吗?”他问。
“暂不知晓。但瞒不了多久。”李纲叹息,“赵旭,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们在西北抓紧时间。若真能和亲拖延三年,这三年的每一天,都要用在刀刃上。”
宴席在沉重中结束。当夜,赵旭难以入眠,披衣来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陕州城的青瓦上。他想起福宁殿窗边那个苍白的身影,想起她说“替本宫看看这大宋的江山”。
如今,这江山竟要用她去换所谓的“安宁”。
“睡不着?”
苏宛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斗篷,手中提着灯笼。
“想起一些事。”赵旭道。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将灯笼放在石桌上:“是为帝姬的事?”
赵旭点头。
“我曾听父亲说过,”苏宛儿轻声道,“前朝也有和亲之事,但那些公主,多半在异乡郁郁而终。若帝姬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不会的。”赵旭忽然道,“我不会让她去。”
苏宛儿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毅。
“你有什么打算?”
“变强。”赵旭望向西方,“让西北军强到金国不敢轻视,让大宋强到不需要用女子换和平。”
这话说得简单,却重如千钧。
苏宛儿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些日子,我整理了父亲留下的商路网络。从蜀中到关中,从江南到中原,苏记虽衰,但人脉还在。若能在西北重建商路,以贸易养军,以互通聚财,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赵旭接过账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商号、人名、货品、路线。这是一张覆盖大半宋朝的商业网络图。
“苏姑娘,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苏宛儿摇头,“若真能救这个国家,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两人站在月下,一时无。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苏宛儿转身要走,又停住,“赵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你做的这些事,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觉得你疯了。但我觉得,你是对的。这个时代,需要一些‘疯子’。”
她说完,提着灯笼离去。
赵旭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