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根
靖康三年二月廿七,太原行营府。
夜已深,书房内烛火通明。赵旭站在北疆全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标记出一个又一个红点——太原、真定、河间、沧州……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已查明的莲社据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南方的两个点上:泉州,以及更南方的广州。
“莲社之根,在人心……”赵旭喃喃重复着钱盖的遗,炭笔在泉州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人心最易聚集之处,莫过于寺庙道观。香火鼎盛,信众虔诚,若在此间藏匿、传播、勾结……”
“指挥使。”门外传来苏宛儿的声音,她端着一盏新烛进来,见赵旭仍站在地图前,轻声道,“已是三更了,您该歇息了。”
“睡不着。”赵旭接过烛台,放在案上,“宛儿姑娘,你信佛吗?”
苏宛儿一怔,摇摇头:“家父曾,商贾之道,务实为本。神佛之事……敬而远之。”
“敬而远之。”赵旭苦笑,“可这世间,有多少人将希望寄托于神佛?困苦时求庇佑,迷茫时求指引,绝望时求慰藉……寺庙道观,收容的不仅是香火钱,更是人心。”
他指向地图上的泉州:“开元寺是闽南名刹,信众数以万计。若莲社以此地为根基,暗中发展数十年,该织成多大一张网?”
苏宛儿脸色发白:“您是说……莲社的真正首领,可能是个和尚?”
“未必是首领,但一定是关键节点。”赵旭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大宋地理志》,翻到泉州篇,“你看,泉州港,海上丝绸之路。商船往来,货物集散,人员混杂——这是绝佳的情报中转站。开元寺位于城中,香客如织,达官显贵常往礼拜——这是绝佳的掩护身份。”
他合上书,眼中闪过锐光:“沈万三逃到泉州,不去码头登船,反入寺庙见那个莲生和尚……这不正常。除非,那寺庙里有他必须见的人,或者必须取的东西。”
“那我们……”苏宛儿迟疑。
“查。”赵旭斩钉截铁,“但不是明查。莲社能在朝廷眼皮底下潜伏数十年,必有极其严密的防范。打草惊蛇,他们就会像沈万三一样,再次消失。”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片刻后,将三封信递给苏宛儿:“这一封,给林文修,让他以游学为名,南下泉州,暗中调查开元寺及闽南各寺庙的异常。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暗根
“查验过了?”
“查了,货物没问题。但……”哨兵迟疑,“那些人眼神太利,不像寻常商贾。”
李静姝忽然道:“马将军,让我的人去看看。”
关门前,商队已排成一列。领队的老者六十许年纪,须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正与守关军士交涉。
“军爷,这都是上好的貂皮、人参,运到太原能卖好价钱。您行个方便……”
“陈掌柜是吧?”一名提着篮子的“农妇”挤过来,似乎是想看热闹,“这皮子真不错,多少钱一张?”
老者瞥她一眼,笑道:“这位大嫂好眼力。这张雪貂皮,在云中府卖五两,到太原至少八两。”
“农妇”伸手摸了摸皮子,又凑近嗅了嗅:“嗯,是新鲜皮子,硝制得也好。掌柜的,你们从云中府来,路上可太平?”
“还算太平。”老者叹道,“就是关卡查得严,耽误工夫。”
“农妇”点头,又转到车队后面,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那些伙计。她注意到,有三人始终站在车队两侧,手从未离开腰侧——那里鼓鼓囊囊,似藏着兵器。还有两人,虽然穿着皮袄,但脖颈处的皮肤白皙,不像常走风沙的商旅。
她转了一圈,回到关墙下,对暗处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关门缓缓打开。军士挥手:“进去吧,按规矩,货物三成抽税。”
老者连声道谢,车队缓缓入关。
但他们没注意到,关门内侧的茶摊上,两个“茶客”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特征;街角的货栈里,一个“伙计”盯着车队去向;更远处,一名“乞丐”蜷缩在墙根,眼睛却透过乱发,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夜,古北口军营。
李静姝将一份名单放在马扩面前:“二十三人,至少七个有问题。这两人——”她指着两个名字,“手上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所致;这三人,步履沉稳,呼吸悠长,是练家子;还有这两人,虽然刻意扮老,但耳后皮肤细嫩,不超过三十岁。”
马扩脸色凝重:“是金军细作?”
“未必是金军。”李静姝道,“可能是莲社的人。我注意到,那个陈掌柜与人交谈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右手手腕——那里本该有串佛珠,但他手腕有痕迹,佛珠却不见了。”
“佛珠……”马扩想起赵旭关于莲社与宗教的猜测,“他们入关后去了哪?”
“住在‘悦来客栈’。”李静姝道,“已安排四个姐妹扮作客栈杂役,就近监视。不过马将军,我建议……先不抓。”
“为何?”
“放长线,钓大鱼。”李静姝眼中闪过冷光,“这些人冒险入关,必有任务。我们要知道他们的联络人、接头点、行动计划。等网织大了,再一网打尽。”
马扩看着她,忽然笑了:“李校尉,你这般能耐,留在女兵营真是屈才了。该去皇城司才是。”
李静姝脸微红,别过头:“马将军说笑了。我……我只想多杀敌,报仇。”
“报仇之后呢?”马扩轻声问。
李静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之后……之后的事,没想过。”
烛火噼啪,帐中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