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整的钟声像是从钢铁厂深处飘来的,沉闷的
“哐当”
声刚落,仓库里就传来
“吱呀”
一声
——
应该是铁门被推开了。接着是脚步声,沉稳得像敲在钢板上,一步,两步,停在了沙袋那片阴影里。
“咚。”
第一拳砸在沙袋上的声音,隔着墙壁和铁丝网传过来,闷得像远处的闷雷。我跟唐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
是姬涛,这力道错不了。
他似乎在活动筋骨,先是慢节奏的出拳,“咚、咚、咚”,间隔均匀得像钟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能听出拳风扫过空气的锐响,显然是在找感觉。唐联掏出手机,调成录音模式塞到砖缝里,屏幕的光在他满是油污的脸上晃了晃。
大概过了十分钟,拳速突然加快了。
“咚咚咚、咚咚
——”
密集的撞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皮棚上,沙袋晃动的
“咯吱”
声也混了进来。我眯起眼,努力从声音里分辨拳路
——
直拳、勾拳、摆拳,招式不算花哨,但每一拳都透着股狠劲,像是要把沙袋里的沙子全砸出来。
“他用的是黑市拳的路数,”
唐联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听这沉肩的动静,跟当年打生死场时一个样。”
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泥土。黑市拳最讲究一击制敌,出拳时肩膀会沉得极低,把全身力道拧成一股绳,看着慢,实则暗藏杀招。之前铮哥教我时,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突然,拳声停了。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沙袋还在
“吱呀”
晃动。我跟唐联都绷紧了神经,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状况。过了大概半分钟,传来
“啪”
的一声轻响
——
像是打火机被按燃了。
接着是抽气声,烟头的红光在仓库深处亮了亮,又暗下去。姬涛似乎在抽烟,偶尔有烟灰落在地上的轻响,混着他低沉的喘息。
“他在等什么?”
唐联的声音带着疑惑。
我没吭声,只是把耳朵贴得更紧。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休息。果然,没过多久,仓库的铁门又被推开了,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进来。
“都安排好了?”
是姬涛的声音,比平时在赌场里的语调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嗯,洛哥说让您这边完事就过去,”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那边的人已经到齐了,就等您验最后一道货。”
“呵,”
姬涛冷笑了一声,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亮,“阿洛倒是越来越信得过我了。”
“您是青龙堂的老人,洛哥不信您信谁?”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我跟唐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
阿洛?他们说的是阿洛?
难道姬涛练拳根本不是为了发泄,而是在等阿洛的指令?那所谓的
“清点赌具”,其实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清点赌具”,其实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咚!”
突然又是一拳砸在沙袋上,比刚才任何一拳都重,震得墙壁都嗡嗡发颤。接着是姬涛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怒火:“告诉阿洛,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我第一个拆了他的休息室。”
“不敢不敢,”
陌生的声音赶紧应着,“洛哥特意嘱咐过,这次的渠道绝对干净,连条子那边都打过招呼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外走的,铁门被关上时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砖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仓库里再次只剩下姬涛的呼吸声,还有沙袋缓慢晃动的
“咯吱”
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始出拳,但这次的节奏明显乱了,拳风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烦躁,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跟洛哥不对付?”
唐联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上次见他们在赌场碰杯,还以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我没回答,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阿洛是青龙主,姬涛是他手下的老三,按说该是绝对的服从关系,可刚才那语气里的火药味,分明不止
“下属对上司”
那么简单。
更让我在意的是
“这批货”——
能让姬涛动怒、让阿洛亲自打招呼的,绝对不是普通赌具。
仓库里的拳声突然停了,这次停得毫无征兆。我跟唐联同时屏住呼吸,听见姬涛的脚步声正慢慢往破洞这边来。他的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
“笃、笃”
的声响,像敲在我们的心尖上。
离破洞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甚至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混着汗味和消毒水味的气息。
唐联猛地拽了我一把,我俩同时往草堆深处缩了缩,头顶的乱发蹭到枯草,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破洞里伸了出来
——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老茧,指尖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他似乎在往外扔什么,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烟盒从破洞飞出来,“啪”
地掉在离我们不到半米的地方,里面的烟蒂滚了出来,在草叶上留下点点火星。
我盯着那只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
手腕内侧有块月牙形的疤,跟唐联说的一模一样,是早年打黑拳被碎玻璃划的。
那只手缩了回去,脚步声又慢慢往仓库深处去了。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我跟唐联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破
t
恤都浸透了。
“他刚才是不是发现了?”
唐联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摇摇头,指尖却冰凉
——
刚才那只手停顿的角度,分明是冲着我们藏身的草堆来的。他肯定知道墙根有人,只是没戳破。
仓库里的拳声重新响起,这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刻意表演给墙外的人听。
“我们得走,”
我压低声音,拽着唐联往废品站的方向挪,“再待下去要出事。”
唐联也反应过来,不迭地点头。我俩猫着腰穿过草堆,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退,直到离仓库足够远,才敢直起身子狂奔。破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满地碎玻璃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跑到废品站的废纸箱堆后面,才敢停下来喘气。唐联掏出手机关掉录音,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不规则地跳动。
“里面录到了什么?”
“里面录到了什么?”
我抢过手机,手指因为紧张有点抖。
他点开播放键,先是密集的拳声,接着是姬涛和陌生男人的对话,最后是那只手伸出来时,烟盒落地的轻响。
“洛哥……
这批货……”
我反复听着那段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心里的疑团刚冒头,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哪里错了。
我转头看向唐联,眼神陡然清明:“不对,阿洛不是这种人。你忘了之前我们查到的?姬涛背着阿洛挪用公款填赌债,光是空壳公司的流水就有七位数,赌场的欠条能堆成山。阿洛到现在还把他当好兄弟,上个月还在庆功宴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三最靠谱’。”
唐联愣了愣,似乎才想起这茬,挠了挠沾满油污的头发:“哦对……
那刚才那‘这批货’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姬涛自己搞的小动作吧?”
“十有八九,”
我点开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翻出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屏幕光映在脸上,把锅底灰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他挪用公款的窟窿越来越大,肯定在找别的门路补漏。说不定是瞒着阿洛搞私活,刚才那通电话,指不定是演给我们看的。”
说到这儿,我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下大腿:“他刚才根本不是发现了我们,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想让我们以为他跟阿洛有勾结,把水搅浑!”
唐联的眼睛也亮了:“对啊!这样我们就不敢轻易动他,怕牵扯出洛哥,他好趁机转移证据!这老狐狸够阴的!”
“阴也没用,”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揣回裤袋,指尖摸到里面的折叠刀,金属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我们手里的证据够他喝一壶了
——
挪用公款是经济犯罪,打黑拳是涉黑,教唆手下伤人是故意伤害,三罪并罚,足够他牢底坐穿。”
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气,阳光把废品站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堆成山的废纸箱在光线下露出斑驳的颜色,有的地方还洇着深色的水渍,像块块陈旧的血迹。我抬头看向仓库的方向,铁门紧闭着,刚才那点被姬涛搅起的慌乱,早就被心里的笃定压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冷静。
“现在最关键的,是让他出黑拳,”
我蹲下身,用破拖鞋的鞋尖蹭掉地上的玻璃碴,声音里带着点沉郁,“但是我现在的拳头还不够硬,打不了他。你不是说他手下都是一群黑拳场退下来的人吗?个个手上都有真功夫,上次阿武跟他们对上,胳膊被划了道五厘米的口子。这么多人我怎么打?”
唐联正用矿泉水冲头发上的油污,闻动作一顿,水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在脖子上冲出两道白痕:“你想硬碰硬?”
他皱起眉,“肖爷,咱们的目的是让他站上拳台,不是跟他手下拼命。那些人都是亡命徒,当年打黑拳时手里或多或少都沾着事,跟他们硬刚,纯属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