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海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多道的纸,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雷建军看不清地图上的细节,但能看出来,那上面画了很多标记。有的是圆圈,有的是叉叉,还有一些数字。
“我算过了。北坡加上阴面林这一片,五十公分以上的红松,不会少于三千棵。刨掉运输和人工成本,净利润在两百万上下。”
两百万。
拿笔记本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吴总知道这个数吗?”
“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拿下这片林子,另外给我三十万的介绍费,再加百分之五的干股。”刘文海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挎包,“不过眼下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个姓雷的。他在北坡下了兽夹,白天黑夜都有人巡。我们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吴总的意思是,春节前把县里的关系打通。到时候由县政府出面,以'封山育林'的名义,收回雷建军的承包权。承包合同是有法律效力,但上面要真想收回,理由多的是。比如――违规私建建筑,比如――非法持有猎枪。”
“非法持有猎枪?他不是有猎人证吗?”
“猎人证只能持有猎用霰弹枪和气枪。”刘文海的声音降了一个调,“我听说,他那儿有把军用手枪。要是能搞到证据――”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文海转过头。
雷建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猎枪,枪口朝下。阿元在他身侧,“秋分”已经出了鞘。
三个人的脸色,跟那棵百年老松的树皮差不多。
“继续说。”雷建军找了根倒伏的树干,一屁股坐下来,把猎枪横在膝盖上,“说到军用手枪了是吧。然后呢?”
另外两个人腿软了。他们是吴海川从外地请来的林业估价师,干的是技术活,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林子里,被一个背着一身猎物、腰别砍刀的猎人堵住。
刘文海比他们镇定。他到底混了几十年的人了,被吓是一回事,露怯是另一回事。
“雷建军,你跟踪我们?”
“这是我的山。你进了我的山,不是我跟踪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刘文海看了他几秒。
“你打猎路过的?”
“打猎路过的。顺便听了一耳朵。两百万的买卖,三十万的回扣,百分之五的干股。你可比我会赚钱。”
刘文海的脸抽了一下。
“有些话,你听了就听了。你要是聪明,就当没听见。”
“我聪明不聪明无所谓。”雷建军从兜里掏出那块刻着“文海”两个字的竹牌,扔在刘文海脚下,“这东西,是你以前留在这林子里的吧。你对这座山的了解,比我想的要多。”
刘文海看见那块竹牌,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苏老板还在的时候,我替他管山上的副业,经常进来。”
“你还给吴海川画了张地图,把每棵值钱的树都标上了。”雷建军指了指他的挎包,“那张图,我看看。”
“你凭什么看我的东西?”
雷建军站起来。他没动枪,也没示意阿元出刀。他走到那棵被刘文海拿地质锤敲过的老松树跟前,用手掌贴上去。
树皮糙得割手。树干粗壮,结实,百年风雪没弯它的腰。
“刘文海,你在苏老板手底下干了多少年?”
“十八年。”
“十八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座山的意思。”雷建军拍了拍老松树,“这棵树比你活得久。你砍了它,你那三十万花完了怎么办?吴海川走了怎么办?山秃了,水没了,村里人靠什么过日子?”
刘文海不说话了。
雷建军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走到刘文海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一个高大,一个矮瘦。
“地图给我。”
“你――”
“给你两条路。”雷建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把地图交出来,然后带着你雇的这两位,从哪来回哪去。你以前干过的那些事,我全当不知道。这座山还是你走过的那座山,以后你再想上来看看,跟我说一声就行。”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不给。那这张地图落到吴海川手里,春节前,这片林子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三道沟子村的人骂你祖宗十八代,你承不承受得住,你自己掂量。”
两个估价师已经在一旁抖成了筛糠。其中一个偷偷看了看阿元手里的刀。阿元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刀刃转了一个角度,让雪地反射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那人把头扭开了。
刘文海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从挎包里抽出那张手绘地图,看了最后一眼,递了过去。
雷建军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画得很仔细。每棵大树的位置、直径、树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山脊、沟壑、溪流的走向也画得准确。这不是随便画画的草图,是实打实的测绘成果。
“你在这座山上花了不少功夫。”
刘文海低着头,没说话。他的背佝偻着,在雪地里投下一个瘦小的影子。
雷建军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带着阿元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阿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会去告诉吴海川。”阿元说。
“让他告。”
“没有地图,吴海川也能找别人来画。”
“画不了。”雷建军拍了拍胸口那张地图,“这种精度的东西,画一张至少要半年。他等不了半年。”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急。”雷建军扛着猎枪,踩着吱嘎作响的雪地,一步步走出阴面林,“急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有把柄。”
山下,庄园的灯火在暮色中远远地亮了起来。
温暖的,安稳的。
像大雪天里的一碗热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