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长把审讯记录往前一推,纸页擦着桌面,刺啦一声响,“说是你指使他破坏机器,事先找人教他动手脚,目的是陷害王卫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怀德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飘进审讯椅扶手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招了?”
他歪着头,像听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招什么了?小孩子半夜做噩梦、白天乱咬人,你们也信?”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一只眼躲烟雾,两只手摊了摊,手铐链子在半空晃荡:
“我是副厂长,分管技术攻坚这块。关心工作进度、下车间转转、问问技术骨干有没有困难,这是我的职责吧?我什么时候指使他破坏了?有证据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保卫科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有录音吗?有签字画押的书面指令吗?还是说,有人亲眼看见我手把手教他怎么拧螺丝?”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到近乎揶揄。
保卫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李怀德这一套太极推手打得炉火纯青。
私下授意,口头交代,不留字据,不假手于人,丁伟和那小子就是个傻乎乎的枪,李怀德站在三丈之外动动嘴皮子,枪响了,弹壳落在地上,他的手连火药味都没沾上。
孤证。
要定这种老狐狸的罪,光凭丁伟和那张嘴,太难。
“你……”
科长刚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却像往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里滴了一滴水。
门推开一道缝,一名年轻干事探进头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李怀德,然后落在保卫科长脸上:
“科长,王卫国来了。还带了个老太太,说是易中海的家属,想见见李怀德。”
“王卫国?”
李怀德那张从容的脸上,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截烟灰“嗒”一声,断落在椅扶手上,碎成粉末。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王卫国。
保卫科长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整了整领口,对干事说:“快请!快请进来!”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热络。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王卫国走进审讯室时,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身后跟着易大妈。
老太太显然是在路上又哭过,眼角挂着没擦净的泪痕,眼皮比清晨那会儿更肿了,几乎是两道细缝。
她佝偻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像两只受惊的老麻雀。
“王组长,您这是……”保卫科长迎上去,语气客气。
“悖皇裁创笫隆!
王卫国笑着摆摆手:“这位是易师傅的爱人。听说李副厂长也在咱们这儿‘做客’,非要见一面,说有些家里的事要问问。”
他顿了顿,看了易大妈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想着,虽然李怀德同志现在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但这人道主义嘛,咱们厂一贯是要讲的。就顺路带她过来了。”
他把“顺路”两个字说得很轻,像真的只是路过。
“当然,一切得按规矩来。”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您让人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该说的、不该问的,随时打断。我就是个带路的。”
“哎呦,王组长您太客气了。”
保卫科长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他瞥了一眼易大妈,便挥了挥手:“行,给他们五分钟。小张,你负责记录。”
坐在墙角的那名记录员站起身,应了一声,拿起钢笔和记录本。
王卫国侧过身,对易大妈说:“去吧,人就在里面。有什么话赶紧说,机会就这么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易大妈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易大妈踉跄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审讯室。
……
审讯室
“李……李副厂长!”
易大妈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李怀德抬起头。
他看见了易大妈那张哭得稀烂的脸。
这个蠢妇!
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她来干什么?!
可易大妈已经扑到审讯椅跟前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李副厂长啊!您可得救救我家老易啊!”
她仰着脸,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李怀德面前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您之前不是答应过老易吗?您说,只要他去大西北顶一年,顶过这阵风头,您就把他捞回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现在您也被抓进来了……那我家老易可怎么办啊?那个协议还算不算数啊?当初老易可是为了帮您整那个王……”
“闭――嘴――!!”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手被铐在扶手上,身子却拼命往前倾,撞得审讯椅哐当作响。
他用肩膀、用胸口、用一切能动的部位去撞面前的桌子,轰的一声巨响,桌面上的烟灰缸跳起来,滚落在地。
“疯婆子!谁跟你有什么协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后背早已湿透,冷汗从脊沟一路淌进腰带,却浑然不觉。
这该死的老虔婆!
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保卫科!
旁边还坐着个拿笔的记录员!她这一嗓子要是把当初他和易中海那点交易抖搂出来,什么密谋陷害、什么承诺捞人,那他就不只是违纪了,那是铁板钉钉的刑事犯罪!
那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我……我没胡说啊!”
易大妈被李怀德那副狰狞模样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嗫嚅着:“老易走之前都跟我说了……说是抓了您的把柄,您必须……”
“我叫你住口!!”
李怀德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眼眶边缘泛起血丝,红得像烧红的铁。
他顾不上体面,顾不上风度,猛地俯下身,把脸凑到易大妈跟前。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你要是想让你家老易死在大西北,你接着说。”
易大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李怀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身子靠回椅背,闭上眼,再睁开时,那股狰狞已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镇定。
“哭什么丧。”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长辈在规劝不懂事的晚辈。
“老子还没死呢。”
他用被铐着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她听仔细。
“你放心。我上面有人。这点事儿扳不倒我,顶多关几天禁闭,做做样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闭严实了。别把咱们之前的那些事儿说漏了,半个字都不许漏。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从胸腔里渗出来的:
“等我出去了,你家老易我就能捞回来。”
“但你要是现在把我卖了,让我坐了实牢……”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易大妈眼神闪烁不定。
在她的认知里,李怀德是副厂长,是能跟厂长拍桌子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应该还有后手吧?
应该不会就这么倒了吧?
“真……真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像秋后的落叶。
“废话。”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易大妈呆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撑着扶手,艰难地站起身。
膝盖跪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李怀德一眼。
李怀德没有看她。
他正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摊自己刚才撞翻的烟灰。
易大妈走了。
审讯室外,王卫国在和保卫科长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借口车间还有事,先走了。
易大妈从审讯室出来时,走廊里只剩保卫科的两个干事和那名记录员。
记录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钢笔帽还没拧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方才易大妈冲进去时,她摊开本子准备记录。可那老太太开口没几句,李副厂长就发了疯一样撞桌子,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声音压得太低,她坐在三米之外,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听清。
她只听见几个词。
“老易”“大西北”“协议”“把柄”……
还有最后那句,“你要是想让你家老易死在大西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