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贾张氏背影,秦淮茹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角落里,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了无数次。
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作了一片死灰。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唇,直到尝到了丝丝的血腥味,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是啊,婆婆说得对。
不干是等死,干了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一旁坐在桌边糊火柴盒的秦京茹,眼角余光自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
但她见状,却是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她虽然不知道这对婆媳在角落里嘀咕了什么惊天大阴谋,但从两人那仿佛要吃人般的表情和极其压抑的气氛中,她敏锐地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本来现在这屋里的气氛就不对,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霉头,万一被牵连进去,那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城里生活可就泡汤了。
然而,秦淮茹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
在脑海中激烈地交战、考虑完贾张氏的那一番话之后,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抗拒的眼眸中,多少还是闪过了一抹松动。
“咕噜噜……”
里屋传来了棒梗因为饥饿而在梦中发出的肠胃蠕动声。
这声音,成了压在秦淮茹心头的最重的一块石头。
似乎是因为眼前家里边这个情况,好像还真如贾张氏所说的那样,确确实实是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死胡同了。
他们一家子现在没有顶梁柱,没有城市供应粮,没有工作,只靠着没日没夜地糊这几分钱一盒的火柴盒,根本不可能活得下去。
现在还能喝上几口稀粥,那所有的一切计划和忍耐,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所以说,如果不找到新的、能来快钱的活路的话,饿死,真的不是一句吓唬人的玩笑话。
只是,刚刚贾张氏所说的那个去鸽子市倒买倒卖的行动,实在是太冒险了。
那就像是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绳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秦淮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在恐惧与生存之间,痛苦地挣扎。
……
一连数日,这南锣鼓巷95号大院,出奇地平静不已。
傻柱自从那天晚上在贾家闹了一场、最终在三大爷的压制下道完歉之后,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那之前他为了娶秦京茹而付出的一大笔钱和无数珍贵的粮票,确实是再也没了任何由头和脸面去找贾张氏要。
他整日里心神都有些恍惚,下班回来也是闷闷不乐的,像个游魂一样在院子里晃荡。
故而,有时候他好几次在中院打水或者倒垃圾时,迎面见到秦京茹和秦淮茹姐妹俩,那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竟然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没有上去像只哈巴狗一样热情地打招呼了。
这一幕幕冷漠的场景,皆是被躲在窗帘后面、暗中观察的秦淮茹,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心中。
秦淮茹站在窗前,看着傻柱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于几天前贾张氏在角落里和她说的,关于家里面这个濒临绝境的真实情况,她确实越来越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了。
“看来,傻柱这边是铁了心指望不上了。”
秦淮茹在心里痛苦地盘算着:“甭说他现在因为心里有气不搭理咱们了,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他还能拉下脸来搭理咱们,可他现在是个在厂里扫厕所的,工资少得可怜。再加上他为了相亲,家里边的积蓄早就被咱们给掏空了,他现在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又能帮衬咱们些什么呢?”
看着米缸里最后剩下的一捧连老鼠都嫌弃的粗糙棒子面,秦淮茹的眼圈红了。
“难道,真的要像妈说的那样,去黑市走那条要命的路吗?”
秦淮茹在冰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心中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德防线,在日复一日的饥饿和绝望中,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直到这天傍晚,一件原本与她无关的事情,成了彻底击碎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那天晚上,夜色刚刚降临。
王卫国推着那辆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身边走着巧笑嫣然、气质温婉的冉秋叶,两人并肩走进了大院。
自从上次确定了关系,并在厂里完成了国产钻头和半自动化轧钢机初步图纸的立项后,王卫国在厂里的地位如日中天。
事业有成,佳人在侧,王卫国这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今儿个,两人有说有笑地穿过前院,迈进中院的月亮门。
冉秋叶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新式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整个人显得明艳动人。
她手里还提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纸盒,看那印着“供销社”字样的包装,就知道里面装的绝对是紧俏的高档货。
“卫国,你看看你,非要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你刚升了科长,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冉秋叶虽然嘴上埋怨着,但那眼角眉梢溢出来的幸福和甜蜜,却是怎么也挡不住。
王卫国爽朗地笑了笑,一手推着车,一手自然地揽过冉秋叶的肩膀:“这算什么破费?我都跟你爸妈保证过了,结婚的时候‘三转一响’一样都不能少。我就想让你知道,跟着我王卫国,绝对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那样子,分明是王卫国先带着冉秋叶来到院中,熟悉熟悉以后生活的家里面的情况,顺便探讨关于结婚筹备以及之前给他买的“三转一响”放置位置的甜蜜事宜。
而这温馨、刺目的一幕,恰好就丝毫不差地落在了正端着一个破木盆,从屋里走出来的秦淮茹眼中。
秦淮茹穿着一身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双手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洗衣服和糊火柴盒,冻得红肿不堪,甚至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她抱着那个装满了一家老小脏衣服的破盆子,正准备去中院那个结了冰碴子的水池边洗衣服。
刚一出门,就撞见了这仿佛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秦淮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她呆呆地看着有说有笑、从自己面前不远处走过的两人。
看着王卫国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看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笔挺的干部装。
再看看冉秋叶那满脸幸福的娇羞,以及那提到“三转一响”时自然流露出的憧憬。
那一刻,秦淮茹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转一响……科长……幸福美满……”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钢刀,将她的心绞得粉碎。
加上那王卫国连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些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都轻而易举地备齐了,以后他们俩结婚的日子,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富足、幸福、美满!
这强烈的、堪称残忍的对比,让秦淮茹心里面一下子产生了无法跨越的巨大落差。
那种落差感,就像是从云端直接坠入了最深、最臭的烂泥沟里。
“凭什么?凭什么!”
秦淮茹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嫉妒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当年明明是我先跟他结婚的!如果当年我没有没有嫌弃他穷,现在走在他身边、被他呵护在手心里的女人,就是我秦淮茹!”
“能穿呢子大衣、能用上缝纫机、能听上收音机的,也是我秦淮茹!”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难道以后,他们两个人,就真的要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了吗?
他王卫国高高在上,是受人敬仰的科长,娇妻在怀。
而她秦淮茹,却只能是一个为了几分钱的火柴盒在冷风中洗尿布的寡妇,甚至全家都要被饿死!
“不行!绝对不行!”
秦淮茹的双眼变得赤红,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和决绝。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我秦淮茹就算命再苦,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看我的笑话!我必须也要过上好日子,哪怕是不择手段,我也要弄到钱!否则,要是这副惨样传回秦家庄,传到四合院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不都得笑话我秦淮茹当年瞎了狗眼?”
她绝不能忍受这种屈辱!
兴许是要赌这一口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恶气。
兴许,也是这温馨刺目的一幕,成为了压倒这头背负着全家生存重担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淮茹心中那根徘徊在道德与犯罪之间的天平,终于,在一声无声的断裂声中,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有了倾斜。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浑身颤抖了一下。
于是,她将手里那个装满脏衣服的破盆子“哐当”一声,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冰水。
她也不洗衣服了,直接猛地转过身,像是一头下了决心的饿狼,大步流星地冲回了屋里。
一进屋,她就径直找到了正躲在里屋炕上、裹着破被子偷懒睡觉的贾张氏。
“妈!”
秦淮茹站在炕沿边,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
她一开口,原本还在打呼噜的贾张氏立刻惊醒了。
贾张氏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她。
可是,当贾张氏的目光触及到秦淮茹那双赤红的眸子,,以及她那副豁出一切的表情之后。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贾张氏心中猛地一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贾张氏那肥胖的身躯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
她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她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了,而是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屋子的门死死地拴上。
然后又迅速跑到窗户边,将那本来就关着的窗户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甚至把那块破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确保外面连一丝光、一点声音都透不进来。
做完这一切,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贾张氏这才凑到秦淮茹面前,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幽光,她压低了声音
“淮茹啊,怎么样?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秦淮茹死死地盯着贾张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脑海里再次闪过王卫国和冉秋叶那幸福的笑脸。
她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狠厉的死寂。
“对,我想通了。我干。”
一听这话,贾张氏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她一拍大腿,满是褶子的脸上绽放出狰狞的笑容:
“好!好!我就说嘛,这事儿咱家能干!必须干!”
贾张氏兴奋地拉住秦淮茹冰冷的手,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有时候去黑市里面偷偷买那些止疼药的时候,在那些暗巷子里碰见过不少倒爷。那真是拿麻袋装钱啊!我早就看明白了,在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就是一条发财的好路子!只要咱们干成了,别说白面馒头了,就算是以后天天吃肉,那也不在话下!让后院那个王卫国见鬼去吧!咱们贾家,也要翻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