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就算自己失势了,李怀德心里面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人已经送去大西北了,那边天高皇帝远,通信不便,没人会替他说话。
没有他去主动捞人,那易中海就算是再想咬,也很难再回来了。
大西北那种地方,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
他可以当成易中海已经死在了那边,一了百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易中海居然能从大西北那边回来。
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但那双攥紧椅背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对面的门关着,他也不知道易中海到底说了多少。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大概是逃不过去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李显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了李怀德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李怀德,易中海已经交代了。现在,该你说了。”
李怀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和皱纹,照出那双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
李显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材料翻开,拿起笔,等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李怀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他知道,他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审讯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些,窗外的太阳又移了几分,那几道透过铁栏杆照进来的光斑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像是时间的刻度。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地响着,不急不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李怀德心上。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数那些纹路有多少条。
他的手指攥着椅背,指节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嘴唇在抖,眼皮也在抖,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李显光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笔搁在记录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怀德,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结果。
他的耐心很好,做了这么多年保卫工作,他太清楚了,在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语都有力量。
李怀德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墙角,又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领袖像上,最后又落回桌面。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终于,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李怀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他喉咙沙哑,却还是将之前的事老老实实交代过来了。
事实上,在看见易中海的时候,李怀德心里面就已经有了这个准备了。
那个双臂空空、瘦得脱了形的老东西坐在角落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易中海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他扛不住大西北的风沙,也扛不住心里的恐惧。
他回来了,就一定会说,会说很多很多。
顽强抵抗是不可能的。
他虽说被开除、被送去劳改,可也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消息。
劳改农场里虽然闭塞,但外面的风声还是能传进来的。
他听说了王卫国的事。
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响当当的成绩。
那些消息像冬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凉。
后续王卫国在轧钢厂这边的情况,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特别是在得知王卫国带领的攻关小组因为后续的一系列的功劳,直接单独划分出来,成为攻关科科长之后,李怀德便知道王卫国已经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了。
一个能搞出无缝钢管的科长,在厂里的地位,比当年的副厂长只高不低。
得罪这样的人,不是找死是什么?
想自己过去当副厂长的时候,还想着把王卫国给拉拢过来,拉拢不成才有了后续的那些事。
早知如此的话,当初说什么他也不会干那种糊涂事,大不了就和王卫国交好关系,凭借他后来的这些情况,想来下场也不会那么惨。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动那些歪心思,没有让易中海去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凭他跟王卫国的那点交情。
虽然不深,但好歹共事过,说不定现在还能沾点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审讯室里,等着被审判。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王卫国,这个时候李怀德知道自己再狡辩的话,那是真的就没人能救他了。
狡辩有用吗?
易中海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证据就摆在那里,他再怎么抵赖也是徒劳。
与其垂死挣扎,不如老老实实交代,说不定还能落个“态度良好”的评价。
于是乎,他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了。将之前怂恿易中海去如何打击报复王卫国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从最初的谋划,到中间的执行,到最后的收尾,包括各种细节,自己安排的人手,许给易中海的承诺,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赶什么,生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了。
随着李怀德这一件件地把事情说出来之后,李显光一边记录,眉头也一边皱了起来。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沙沙作响,记录本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增加。
他只是听易中海交代的,知道当初打击报复的事情有李怀德,确实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易中海交代的时候,更多的说的是自己怎么做的,对李怀德的指使说得笼统,细节不够。
现在听李怀德自己交代出来,尤其是他是如何针对王卫国之后,怎么安排人盯着王卫国的行踪,怎么授意易中海去搞破坏,怎么在背后推波助澜,李显光便觉得这种人还真是恶心。
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连着还栽赃陷害王科长那样的好同志。
要不是王卫国本身本事够硬的话,还真就被他栽赃成功了,到时候谁都不知道会有这么一段冤屈。
一个副厂长,不想着怎么把厂里的生产搞上去,不想着怎么带领工人干事业,整天琢磨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算什么领导干部?
李显光的笔停了。
他把记录本上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抬起头。
很快,李显光再度看向李怀德,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交代完了没有?这就是全部了是吧?”
他的语气冷硬,像是一块铁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确认。
李怀德见状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脸上的汗珠甩出去好几滴。
“对的,李科长,我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希望看在我过去为厂里面做出那么多贡献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呀!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
说着,李怀德还不断地给自己求情,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话,什么“一时糊涂”,什么“鬼迷心窍”,什么“为厂里做过贡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在念经。
然而,李显光只是看了他一眼,压根就没搭理他。
他站起身,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拿起桌上的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往外走,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李怀德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李科长!李科长!你听我说!我真的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李怀德的声音和那张惨白的脸,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李显光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季厂长还等着呢,这事,得尽快汇报。
……
与此同时,厂办公楼这边,季昌明办公室里面,气氛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照得桌面上的文件泛着微微的光。
季昌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手里捏着钢笔,却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对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厂里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年纪有大有小,神色有紧张有坦然,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几分郑重。
这几位都是昔日曾在李怀德手下共事过的同志,此时也是在屋里面和季昌明汇报些什么工作。
他们当初虽然说是在李怀德手下共事,可却并没有和李怀德同流合污,跟李怀德坐一条船上。
毕竟若是有这个心思的话,当初李怀德被清理出队伍的时候,他们也就会被连带着清理了。
能在李怀德倒台后还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们或许有过犹豫,或许有过动摇,但最终,他们守住了底线。
之所以来到季厂长办公室,全都是为了汇报当年在李怀德下面做事的时候一些异样的情况。
李怀德的案子翻出来了,易中海交代了,李显光那边在审,他们这些人,也该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落井下石,是为了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王卫国王科长,故而怎么慎重对待都不为过。
“季厂长,当年齿轮机出故障那件事,我后来查过维修记录。”
说话的是设备科的老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对每一台设备都了如指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台齿轮机,送去维修之前是好的,各项指标都正常。送修回来之后,就出了问题。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李怀德压着不让查,说是我多心。我一个小科长,能怎么办?只能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愧疚:“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再坚持一下,王科长也不会受那么多冤枉。”
季昌明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
旁边坐着的人事科的老赵也开口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沙哑,“当年冯主任评先进的事,本来名单都定了,冯主任是稳上的。后来李怀德硬是让人把名字换了下来,换成了他的人。这事是我经手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李怀德是副厂长,他开了口,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听着这下面的人一个个汇报之后,季昌明也是微微点头。
这些事,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是第一次知道。
零零碎碎地拼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应该,这事应该和易中海交代的差不多。”
季昌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李怀德背后打击报复王卫国同志,当初那个齿轮机便是赤裸裸的证据。从打压、到栽赃、到打击报复,一环扣一环,要不是王卫国自己争气,早就被他整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又沉了几分:“当然,不仅是对王卫国的打击报复。通过他们这么一番的调查和摸索之后,还找到了很多蛛丝马迹,可以说厂里面一些人事干部也都遭受过李怀德不同程度的打击报复。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都是因为之前李怀德想要拉拢他们加入自己的阵营而被拒绝。”
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
这些事,他们有些人是第一次听说,有些人自己就是受害者。
但不管是谁,此刻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在得知这些情况后,季昌明眼神也是愈发的严肃。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对于李怀德的处理,虽说严肃严重,可也仅限于对于针对于王卫国那一件事罢了。
现在看来,这些老底全部挖出来,这老小子算是要彻底完蛋了。
不是王卫国一个人的事,是这么多人的事,是这么多年的事。
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
正是想着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李显光。
季昌明站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李显光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显光进来,季昌明也是起身看向李显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显光,怎么样了?”
大家都知道,这会审讯室那边,李怀德正被保卫科这边严肃审讯呢。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李显光见状,没有绕弯子,他走到桌边,把手里的记录本打开,一口气将李怀德交代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从李怀德如何指使易中海,到如何安排人手,到如何设计陷害,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说到最后,他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推到季昌明面前。
“季厂长,这是笔录。李怀德已经全部交代了,签字画押了。”
众人听完这个话之后,所有人脸上无一例外都露出深深的感叹。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那些被压在心里多年的事,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季昌明更是重重地冷哼两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愤怒,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他拿起那份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沉重的书。
“好啊,这老小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之前那样处理还算是便宜他了。打击报复王卫国,打压异己,搞小圈子,拉帮结派。”
他把笔录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他望着那片熟悉的厂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显光身上,声音坚定:“把这些笔录都整理好,我这就立马上报上级单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这件事,必须给王卫国同志一个交代,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也给那些被李怀德破害过的同志一个交代。”
李显光点点头,把记录本收好,夹在腋下。
在座的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