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
不要后面排着队呢。
配件坏了要换?
等,排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技术人员来调试?
加钱,还得看人家心情。
买来的这些二手货,不仅维修容易出小毛病,三天两头就要修,修起来还麻烦,配件不好找,师傅不好请。
最关键的是,这生产效率什么的,和王卫国他们研究出来的这台穿孔机完全不能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书记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万对十五万,一台省十万,全厂要是配上十台,那就是一百万。
一百万,在这个年代,能办多少事?
能买多少设备?
能建多少厂房?
这笔账,算得他心头火热。
他转过头,看着王卫国,目光里是一种真切的欣赏和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用力地、缓慢地拍了两下。
那两下,比任何夸奖都有力量。
“好啊,卫国同志!好啊!”
这是陈书记来到轧钢厂以后,不知道多少次说“好”这个字了。
以往在冶金部的时候,他几个星期也鲜少说这么多夸奖的话。
部里的人都知道,陈书记是个严苛的人,不轻易夸人,更不轻易用“好”这个字。
可今天,从进厂到现在,这一个字他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
每说一次,语气都比上一次更重,眼里的光都比上一次更亮。
刚刚他心中算的其实都已经是理想状态了,什么一台省个十万,十台就省一百万的。
这些钱可不是国内的钱,而是外汇。
朝着国外买设备,你国内的钱人家可不认,要的是真金白银的外汇。
可这个年代,国家最缺什么?
最缺的就是外汇,那比黄金还珍贵。
就如今的外汇储备,可还轮不着购买这种级别的生产装备,都是拿来去买一些战略性的材料去了,什么稀有金属、精密仪器、关键技术,哪一样不是拿外汇换的?
一台穿孔机省下的那十几万外汇,放在别处,能干多少事?
故而,王卫国他们这个攻关科搞出来这个穿孔机,绝对不是什么一台便宜个十万块钱就能够说得清的意义。
账不是这么算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穿孔机现在也能提升到战略级别的地位了,毕竟穿孔机也代表着无缝钢管的生产效率,而无缝钢管在当今国内的地位可想而知。
石油钻井需要它,国防工业需要它,机械制造需要它,哪一个不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
穿孔机卡住了,无缝钢管的生产就卡住了,无缝钢管卡住了,那些命脉行业就都卡住了。
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书记想到这里,心头又热了几分。
他在心里头把刚刚那些数据和见闻又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这趟来得值。
来之前,他只是听说轧钢厂搞出了穿孔机,觉得新鲜,想来看看。
可现在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亲手摸过了,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搞出来的东西,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于是乎,陈书记再想了想,便是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卫国同志,继续带我们看一下你们这个攻关车间的无缝钢管生产的全套流程吧。”
他想来观摩一下轧钢厂这边的整套生产流程。
若是换做之前,这种事情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个工业厂的生产工艺,他作为冶金部的副部长,哪用得着亲自过来观看一下?
那些重型的工厂里面有着国内最先进的生产工艺,他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回,更别提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了。
可随着这台穿孔机的出现,陈书记知道,攻关科这边简直是一个数不清的宝藏,若是能完整地观摩一下他们这边的无缝钢管生产工艺,说不定对他也会有一些大的启发和进步。
技术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个思路的事。
你在办公室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问题,到了车间里,看一眼人家怎么干的,可能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听到这话,王卫国自是不会拒绝。
他点了点头,神色依旧从容,没有因为被领导点名而紧张,也没有因为要展示全套流程而慌乱。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和而自然:“陈书记,那您几位跟我来。”
说完,他迈步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
陈书记跟上,季昌明跟在旁边,冶金部的同志们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车间里的安全通道,从生产线的开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王卫国一边走一边讲,从钢坯的进厂检验讲起,到加热炉的温度控制,到穿孔机的参数设置,到毛管的壁厚检测,到后续的轧制、定径、矫直、切割,再到最后的成品检验和包装入库。
每一个环节都讲得细致入微,每一个数据都说得准确无误。
他不仅讲工艺,还讲设备,讲人,讲管理,讲他们是怎么从无到有、一步一步把这条生产线建起来的。
他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像是在讲一个长长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陈书记走在他旁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王卫国一一作答,不慌不忙,答得有条有理。
有时候陈书记问到一个关键点,王卫国还会停下来,指着机器上的某个部位现场演示,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在看完整套的生产流程之后,陈书记这会心情已经是和刚来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
刚来的时候,他心里头是好奇,是期待,也有几分将信将疑。
一个工业厂,能搞出什么名堂?
可现在,好奇变成了震撼,期待变成了认可,那几分将信将疑,早就烟消云散了。
尽管他从冶金部下来的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这个攻关科的王卫国科长可是能搞出来无缝钢管的生产工艺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同志。
可随着这穿孔机的技术展现,以及无缝钢管的完整生产协调线出现在大家伙面前之后,陈书记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攻关科的王卫国科长。
不光是技术,还有管理,还有思路,还有那种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的开拓精神。
这些东西,比技术本身更难得,也更有价值。
陈书记停下脚步,站在车间的出口处,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轰隆隆运转着的生产线。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落在那根刚刚诞生的无缝钢管上,也落在他那双神光熠熠的眼睛里。
“卫国同志,有没有考虑来我们冶金部上班?”
陈书记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卫国,眼中那是对年轻人才的渴望,不加掩饰,也不屑掩饰。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老匠人看见了一块上好的璞玉,恨不得立刻拿在手里细细雕琢。
他在冶金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才不少,可能让他主动开口挖人的,屈指可数。
然而他这话刚一说出来,一旁脸上还带着笑的季昌明神色一下子僵住了。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却没有了刚才的自然,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凝固在那里。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神从陈书记脸上扫到王卫国脸上,又从王卫国脸上扫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那种难看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就像是你辛辛苦苦养大了一棵好苗子,好不容易开了花结了果,结果来个人一句话就想连盆端走。
本来是想着部里边的领导下来,让王卫国好好展现一下轧钢厂的风貌,让领导看看他们搞出了多大的成绩,看看他们这个攻坚科有多能干。
结果这陈书记怎么一开口就要过来挖墙脚了?
季昌明心里头那个急啊,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句:“那啥,陈书记,您可不带这样的。”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就是陈书记过去是他的老领导,两人相识多年,有些情分在,故而他才敢这么说的。
否则部里边的副部长这么开口,他一个工业厂的厂长还真不好说些什么。
人家那是部里的领导,级别摆在那里,他一个小厂长,有什么资格说“不”?
瞧着季昌明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陈书记一下子又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车间里回荡,混着机器的轰鸣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哈哈哈,你这家伙,还怕我来挖你墙脚不是?”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季昌明,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也就是这么随口一提,看把你紧张的。”
他虽是这么说着,可目光也是一直在王卫国身上瞧着,那眼神里的渴望和期待,一点都没有减少。
显然还是心中有所期望的。
若是能将这么年轻的人才带回部里边,那对冶金部来说可谓是重大的收获了。
一个能带着地方小厂搞出无缝钢管、搞出国产穿孔机的年轻人,到了部里,有了更广阔的平台、更丰富的资源,能做出什么来?
陈书记想想都觉得心头火热。
而此时王卫国显然也没料到陈书记会这么直接开口。
他正站在旁边,还在想刚才那个关于穿孔机参数的问题,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过他在经过短暂的怔然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陈书记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季昌明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陈书记,您的心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年轻人少有的沉稳,“不过攻关科这边刚刚成立,带着兄弟们还在磨合当中,哪能抛下这么一群老伙计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书记身上移开,在车间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运转的机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大家伙都是信任我,所以说才愿意来加入攻关科的。我要是自己走了,那算怎么回事?”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那种刻意拔高的豪壮语,可正是这种朴实,让这番话更加有分量。
“不过若是部里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作为冶金部的一份子,我们轧钢厂义不容辞。”
这会王卫国一开口也是将整个轧钢厂都带了进来,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去部里边自然是会有更广阔的前途、更优渥的条件。
京城里的大机关,体面、稳定、前途无量,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可王卫国心中也清楚,现在已经是六四年了,距离起风也没两年了。
这个时候去那种大部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树大招风,位高责重,到时候风一来,想躲都躲不掉。
轧钢厂这边,自己有季厂长帮着兜底,还有经营了这么久的攻关科,上下齐心,得心应手,应付起来能够更加的游刃有余。
这里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每一道工序,他都了如指掌。
在这里,他踏实。
听着王卫国的介绍,陈书记也只是暗暗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王卫国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品读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他随口这么一说,也只是刚刚情绪到了,看到这么好的苗子,忍不住就想往自己碗里扒拉。
倒也没有说真的要让王卫国怎么怎么样,非来不可。
不过他还是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期许:“行,有你这话也可以。要是以后想去部里边转转的话,随时过去,有什么我来给你安排。”
此话一出,陈书记身后跟着的那些冶金部的同志们也都是暗暗心惊。
陈部长这番话的分量有多重,他们作为冶金部的同志是最清楚的。
毕竟陈部长作为冶金部的副部长,又兼任着书记,在整个冶金部里边,话语权几乎是前几位的存在。
有着他帮忙兜底,只要王卫国此时能够点头,他在部里边绝对能够做到一个让人十分羡慕的位置,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追求的目标。
有人熬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也摸不到那个门槛。
可陈部长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随时过去,有什么我来给你安排”,就把这扇门给王卫国敞开了。
有几个年轻些的部里同志,看向王卫国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部里跑腿打杂呢。
王卫国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谢谢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书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又落在那台轰隆隆运转的穿孔机上,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是收回目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