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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我很抱歉

你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大圣的沉重发。

说实话,在推开那扇门、看到他透着令人心惊的“人性”疲态的那一刻,你就隐隐预感到了一些事情的发生。

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基于你对人性、对战争,以及对自己那份灵魂拷贝的最深层认知。

你太清楚了,让一个拥有着人类正常情感阈值与逻辑底线的存在,长年累月地独自浸泡在那片绞肉机般的地狱里,必定会发生一些不可逆转的心理异变。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当年大圣临行前,你会特意拍着他的肩膀,无比郑重地对他承诺,无论他在那里被迫做出了怎样的抉择,你都会毫无保留地认同他。

你早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准备好坐在这里,听他亲口说出那些被鲜血与硝烟浸透的往事。

你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去承接他即将倒出的所有苦难与梦魇。

你没有流露出任何过度的惊讶或怜悯,只是像一个最沉稳的锚点,用平静而温和的嗓音,缓缓向他问道。

“怎么了?”

大圣在那一刻陷入了沉默。

他那双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胸腔内传来一阵类似人类深呼吸般的齿轮运转声,那具由你亲手构筑的躯体里,仿佛正承载着某种濒临临界点的重压。

他没有正面回答你那句轻描淡写的询问,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迷惘、空洞,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痛楚的目光看着你,向你抛出了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问题。

“我......究竟是什么?”

你的呼吸微微一滞。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哪怕你预想过无数种他可能汇报的惨烈战况或是心理创伤,你也没有想到,大圣历经沧桑归来后向你开口提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沉重且纯粹的哲学问题。

你没有立刻接话,因为看着他那双眼睛你就知道,这并非是一个单纯向创造者寻求定义的发问,更不是一个需要用“完全自立型咒骸”这种冰冷术语去解答的提问。

这是他在无尽的杀戮中,对自我灵魂产生的剧烈割裂与撕扯。

你选择了沉默,将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等待着他继续将那滴血的内心剥丝抽茧般诉说出来。

大圣微微垂下眼帘,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是我在处理那些咒力造物,以及......不得出手保护平民时,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问题。”

听着大圣有些克制的话语,你的目光微微低垂。

虽然他并没有将处理咒力造物、以及保护平民的具体过程血淋淋地展开来向你描述,但你心里犹如明镜一般清楚,他的手上绝对已经无可避免地沾满了人类的鲜血与性命。

对于这个结果,你其实一丝一毫都不觉得意外,因为在那种极端的战场环境下,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你透过大圣的影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你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身怀同样力量的你被投放到那片土地上处理咒力造物,恐怕也只有在最初始的阶段,能够勉强维持住一份局外人的冷漠,保持着对“咒力之外的事物绝不介入”的高高挂起的态度。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两年、三年地缓慢流逝,每天目睹着人间炼狱般的惨状,你注定不是那种会因为见惯了尸山血海就变得彻底麻木不仁的类型。

相反那份深藏的底线与共情,会如同毒药般不断侵蚀你的原则,让你最终无法对那些在面前被残忍践踏的弱小生命视而不见。

你会忍不住出手,继而大开杀戒,哪怕从所谓的国际局势、立场或是咒术师守则的角度来看,这种出于怜悯的介入未必谈得上正当与合理。

而大圣的核心意志,恰恰就是从这样一个矛盾、挣扎,却又保留着人性底色的“你”的记忆与性格侧写中孕育而生的。

他继承了你的逻辑与认知,自然也继承了你内心深处那份对弱者无法彻底抹杀的怜悯与共情。

所以他会因为不忍而打破原则、越界出手,这对你而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发展。

你沉默地望着大圣。

大圣缓缓抬起那只布满划痕与干涸血迹的机械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无法洗刷的温度。

那双手其实早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但他却仿佛在上面看到了永远无法洗净的暗红。

他继续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和我们在日本祓除那些没有理智的咒灵截然不同,甚至和我们为了维护秩序、顺理成章地处决那些作恶多端的诅咒师时的感受,也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能够从那些被我杀死的敌对军人眼中,从他们逐渐消散的生命力里,感受到他们对活下去那种真切到让人战栗的渴望。”

“对于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而,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开枪,只不过是在绝望中执行着上级的命令罢了。”

“随着战争的无限期拖延,大部分士兵都只是被强权强制征召、被推上火线的普通人,早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们在临死前会哭喊着叫母亲,会因为恐惧而失禁......可是如果我不切断他们的喉咙,他们手中的枪炮下一秒就会把避难所里的平民炸成肉泥。”

“在那样的修罗场里,我能够清晰地听到,从枪管的两端、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向我发出的求生恳求。”

“一边是无辜的哀嚎,一边是被迫的绝望......但我只有一个人,我也不得不......做出那个残忍的选择......”

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在肺腑中过载的灼热感,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只能默默地倾听着大圣近乎泣血的讲述。

从他那断断续续的字句当中,你仿佛被拉扯进了一个时空漩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那样一个满目疮痍的环境里,代替他亲身去面临那直击灵魂的电车难题。

你打从一开始就发自内心地排斥、抗拒介入那场与你毫无关联的战争,根本原因就在于此,在战争的泥潭里,无论哪一方都谈不上绝对的干净。

“国家”、“阵营”这些庞大的概念里,杂糅了太多有着各自苦衷、各自欲望的活生生的人,你根本无法用简单的“好”与“坏”、非黑即白的标准去定义他们。

包括大圣口中“杀死普通人”这件事情,如果将时间线拉长,将视线放到整个战局,你很难说只有某一方会单方面做出屠戮平民的恶行。

或许在战场的其他隐秘角落,也正无时不刻地发生着立场对调的相同惨剧,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施暴者沦为了受害者,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圣当时没有恰好站在那个需要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罢了。

你相信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这些残酷的真相大圣绝对见得比你还要多,看得比你还要透彻,所以他才会被这种沉重的现实压迫得如此犹豫、如此纠结。

这就是一条无解的仇恨螺旋。

身为局外人的你们,就算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将这种根植于人类劣根性中的乱麻梳理清楚;而一旦你们因为一丝恻隐之心沾染上了这鲜血淋漓的因果,就再也无法独善其身、置身事外了。

大圣没有停下。

他继续对你倾诉着,就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想要将这十年间如同高压锅里的脓血般堆积在心底的一切全部挤出来,仿佛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不仅仅是那些士兵和平民......让我感到最无法忍受的,是那些被我亲手破坏的‘脑子’。”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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