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活了几千年,这件事她很少跟人提。
不是因为藏着掖着,而是因为说出来凡人很难理解。
几千年是什么概念,天启城换了十几个皇帝,而她还在叼石子,还在填那片永远填不平的海。
她很少回想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是忘了,是太多了。
多到记忆像东海的浪花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分不清哪片是哪年哪月的。
但她偶尔会在某些安静的瞬间想起来。
最早的那些年是最难的。
她刚变成鸟,还不习惯用翅膀飞。
第一次从西山上起飞的时候摔了好几次,她叼着第一颗石子飞了整整三个时辰才飞到东海。
石子扔下去的时候,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
她学会了分辨哪种石子最适合填海――太轻的会被浪冲走,太重的叼不动,要那种刚好能在嘴里颠两下、扔下去能沉到底的。
她学会了借风力滑翔,学会了在下雨天找树洞躲雨,学会了在被浪花泼湿之后抖抖羽毛就当洗了个澡。
她还学会了自自语,因为飞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太长了,从西山到东海,一天几个来回,路上除了风声和海浪声什么都没有。
她跟自己说话,跟路过的云说话,跟偶尔碰见的其他鸟说话。
但那些鸟活不了太久,几年就没了,换一批新的,再过几年又没了。
她刚记住一只画眉的名字,那只画眉就已经变成老画眉、然后不见了。
于是她学会了不交朋友。
几百年之后,她开始偶尔救人。
第一次是纯粹巧合。
她在东海边看到一艘翻了的渔船,一个渔民抱着木板漂在海面上,已经快不行了。
她变成一个姑娘,从岸边的浅滩上走过去,把那人拖上了沙滩。
渔民醒了之后问她是谁,她想了想,说自己姓冯――那是她娘亲的姓,她差点都要忘了,从那以后,“冯灿”这个名字就跟着她了。
后来又救了几个人。
有掉进山涧的樵夫,有迷路的小孩,有被山贼追杀的商人。
她救人的方式很简单,变成人形,把人从危险里拉出来,然后转身就走。
不留名字,不留地址,不留任何可以找到她的线索,因为一旦留下了,就会有牵挂。
青月说她这是“活该”。
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其实不太合适,她救了人,怎么反而活该呢?
但青月的逻辑是这样的:你明知道凡人寿命短,你明知道自己活了几千年,你还去跟他们产生联系,等他们老死了,你又难过,这不是活该是什么?所以后来精卫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入世。
山里多清净。
竹屋是她三百年前盖的,枇杷树是她两百年前种的,秋千是她一百年前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