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从小就知道,他不是个被上天偏爱的孩子。
这话没人跟他说过,但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一个侯府的嫡子,出生的时候满京城的大夫都被请来了,结果所有大夫诊完脉之后的表情都差不多,先皱眉头,再叹口气,然后对他爹说“侯爷,小公子这病......恐怕得好好将养着”。
“将养着”这三个字,叶限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治不好,但也死不了太快,就这么吊着吧。
他不能跑。
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撵狗的时候,他只能坐在廊下看着,奶娘在旁边紧张兮兮地守着,他稍微站起来走两步,奶娘就扑过来把他按回去,嘴里念叨着“小少爷别动别动,仔细心口疼”。
他不能吃好吃的。
别的小孩逢年过节吃糖吃点心吃到牙疼,他面前永远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旁边配着一小碟蜜饯――蜜饯是给他压苦味的,但不能多吃,奶娘说甜的东西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叶限那时候想,他的身子怎么这么麻烦,连甜的东西都嫌弃他。
他还特别容易发烧。
一发烧就浑身滚烫,每次他发烧,母亲就在旁边哭,父亲就在门外站着,只站着,不进来。
叶限有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门缝里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想喊一声“爹爹”,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父亲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对母亲来说是麻烦,对父亲来说是失望,对整个侯府来说是一个不能提的隐痛。
叶限那时候想,大概老天爷把他生下来,就是为了凑数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老天爷虽然不偏爱他,但有人偏爱他。
那个人当时正住在他脑子里,因为信号故障而焦头烂额,一边翻着系统手册一边骂骂咧咧。
冯灿来的那天,叶限正好听了奶娘讲的鬼故事。
奶娘是蜀地人,讲鬼故事是祖传的手艺。
什么红衣女鬼索命,什么吊死鬼找替身,什么山魈半夜敲门吃小孩手指头――她讲得绘声绘色,还会模仿鬼叫声,把叶限吓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露出两只眼睛紧张地盯着床底。
然后冯灿就在他脑子里说话了。
“叮!任务系统绑定成功”
叶限的魂差点飞了。
他以为鬼终于找上门了,奶娘说的没错,鬼真的会找小孩。
而且这个鬼跟奶娘说的不太一样,它不敲门,它直接住脑子里,这比敲门的高级多了,也吓人多了。
他哭得那叫一个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爬一边喊救命。
后来冯灿切换成儿歌模式,叶限哭得更凶了。
那个机械电子音模仿的人类童谣,在六岁的叶限听来,比他奶娘讲的鬼故事恐怖一百倍。
因为鬼至少不会用那种怪异的、捏着嗓子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唱“小兔子乖乖”。
这场闹剧以叶限发高烧、侯府连夜请道士驱邪告终。
不过那次驱邪倒是有一个意外收获――叶限发现,他脑子里的那个“鬼”其实是神仙。
这个认知转变的过程说来也好笑。
起因是奶娘被侯夫人骂了一顿之后不敢再讲鬼故事,转而开始讲神仙故事。
什么太白金星下凡,什么观音菩萨显灵,什么文曲星托梦给书生――全是正能量,听得叶限一愣一愣的。
然后他小脑袋瓜一转:奶娘说神仙跟人说话也是在脑子里响的,那他脑子里那个会不会不是什么鬼,而是神仙?
于是他试探着叫了一声“神仙姐姐”。
冯灿在系统空间里愣住了。
从“鬼”到“神仙姐姐”,中间只隔了奶娘几个故事的距离。
冯灿觉得自己这个身份的转变过于丝滑。
她应了。
“我没生你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