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里黑灯瞎火,路面坑坑洼洼。林陌拿着手机照路,跨过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建筑垃圾。
“剩饭!跑哪去了?”
他压低嗓门喊,手里握着个破木棍拨开杂草。这猫刚出院就给他找麻烦。
前面有一堆废弃的木头架子。林陌弯下腰,手电筒的光打进去,角落里有一双反光的眼睛。小黑猫缩在那里,正往后躲。
“抓到你了,嘿嘿,出来吧。”
林陌丢开棍子,整个人趴下去,伸手往里探。手背被木刺刮了几道红印,他没理会,一把捏住小猫肚子的整坨软肉,将这团黑毛捞了出来。
小黑猫“喵呜”乱叫。
林陌单手捧着它,刚准备站直身子。
“撕啦――”
一声脆响。
林陌低头一看。头顶斜拉下来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挂头正好钩在自己这件穿了三年的旧t恤领口。这一起身,直接把衣服从锁骨一路扯到了肚脐眼。一条大裂缝敞开,把他那一块腹肌的肚皮全露了出来。
风一吹,肚皮发凉。
“我欠你的。”林陌脸黑成了锅底,数落着手里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他把猫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想擦掉刚沾上的蜘蛛网。没成想手上全是在破木头堆里蹭的黑灰。这一抹,硬是把半边脸糊成了挖煤的矿工。
从施工围挡的缺口钻出来,林陌顺着路边往回走。
脚尖踢到一个硬物。“当啷”。
低头细看,是刚才摔飞出去的那个不锈钢猫盆。
林陌揣好手机,弯腰把盆捡起来拍了拍里面的沙子。他左手端着个不锈钢空盆,右手掐着只不断挣扎的黑猫。衣服胸前破了个大洞,布条随风飘荡。胡子两天没刮,配上那张黑漆漆的脸,造型十分超前。
前面五十米就是地铁站出口。
晚上八点多,正是加班族成群结队往外涌的晚高峰。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陌垫着脚,在人群缝隙里找自家那辆破电动车和刘铁军。
刚走没两步。
右脚踩到了什么软塌塌的东西。林陌低头,还没看清是自己散开的鞋带,左脚已经绊了上去。
双腿打结,重心全失。
为了不压着右手的猫,他只能强行扭转身体,双膝朝地重重一磕。
“咚!”
这一下摔得极狠,柏油路面磨破了膝盖的裤管,手掌也撑在粗糙的石子上,搓破了一大块皮。
正前方,两个刚从地铁站出来的年轻女孩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过去。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男人,正对着她双膝跪地。男人胸口的衣服烂成布条,露着肚皮。面前一个空荡荡的不锈钢盆,右手抓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猫。男人的手掌破了皮,控制不住地哆嗦。
路灯打在林陌凌乱的头发上,把这种社会底层的凄凉感渲染到了极致。
“哎呀……”白裙女孩捂住嘴,眼圈泛红。
林陌疼得龇牙咧嘴,刚张开嘴:“我……”
“当啷!”
几枚硬币砸进林陌面前的不锈钢盆里。
白裙女孩身边的同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刚在便利店换的零钱,全扔了进去。
“大叔,拿去吃顿热饭吧。”女孩声音发酸。
林陌盯着盆里打转的钢g,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诶不是……”林陌想要站起来。
“不用谢不用谢,你腿脚不方便就别起来了。”白裙女孩赶紧摆手。
后头路过一个背着双肩包的格子衫小伙。小伙推了推黑框眼镜,看了一眼林陌这副尊容,又看了看那只嗷嗷叫的黑猫,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纸币,丢进盆里。
“都不容易。”小伙摇着头走了。
“诶等等……”林陌手掌火辣辣的疼,撑着地想起来,结果手一碰,盆又往前递了半寸。
下班潮的威力完全显露出来。国人凑热闹和同情弱者的天性被激发。
路过的行人自动围了个半圆。
“这人好惨啊,衣服都烂成这样了。”
“你看他的手,抖得多厉害,是不是有病啊?”
“那小猫头上连毛都没有,肯定生病了。作孽啊。”
一个牵着小孩的大妈走过来,往盆里放了个五块钱:“给猫买点火腿肠吧。”
叮当响声络绎不绝。
林陌被围在中间,满耳朵都是同情的话。他看着盆里越积越多的零钱,手掌碰破了皮,疼得厉害,加上被人围观紧张,抖动频率更高了。
最开始那个白裙女孩拉着同伴的胳膊,小声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重病啊?你看他手抖的那个样子,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城市的边缘人太难了。”
“太惨了,我都要哭了。”同伴吸了吸鼻子,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一张二十,想了想,干脆把仅有的一张红票子也抽了出来,全塞进不锈钢盆里,“大叔,你拿着带小猫去看看病,给自己也买身好衣服。”
一百七十块。
钞票盖在了那些硬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