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一点,折腾了一上午的直播间总算熄了镭射灯。早上王大爷打闹那一波虽然衣服没卖好,却涨了不少粉
几十平米的工作室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撕烂的快递包装袋和散落的清仓样衣。
角落那张折叠椅上,王大爷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抠着膝盖骨,干瘦的肩膀缩成一团,活脱脱像个在教导处罚站的小学生。那根惹祸的黑漆木头拐杖,被老头故意扔在三米开外的饮水机底下,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田芳端着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拉了把椅子在老头旁边坐定。她滑动着触摸板,把屏幕直接怼到老头眼前。
“大爷您瞅瞅,这是今年巴黎奥运会女子田径百米决赛的照片。这些可都是为国争光的女英雄,身上穿的全是这种紧身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胳膊露大腿,那是为了比赛时减少风阻。”
田芳指着屏幕上一排排肌肉线条分明的外国女选手,继续往下拉网页,“您再看看这个,这是城里大商场健身房的实拍。这玩意儿叫瑜伽服,人家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每年花着大几千的会员费,就是穿这种紧身衣去练身段的。咱们梨梨卖的正是这种货,不穿在身上走两圈,屏幕那头的网友哪能看清款式和弹力?这是正儿八经的工作,合理合法,没人逼她。”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现代穿搭图片直冲眼球。
王大爷活了大半辈子,哪受过这种密集的视觉冲击,哪怕来大城市大半年了也没怎么出门更别提这些个着装。老头一张脸憋得通红,视线在屏幕和木地板之间来回打转,根本无处安放。
他干咳两声,干瘪的嘴唇张开,指着大门的方向哆嗦着问出句心里话:“那个……刚才被我敲了脑袋的那女娃娃,没被我打坏吧?不能出人命吧?”
梨梨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几步跑过来蹲在老头跟前。小丫头伸出沾着油星子的手,扯住王大爷的土布袖口。
“大爷,您那暴脾气真该收收啦。在村里您拿笤帚疙瘩撵大黄狗也就算了,城里打人可是要赔大钱的。”
梨梨鼓着腮帮子,一黑一蓝的眼睛睁得老大,“还有哦,林叔真不是坏人。他供我念书,带我进城,现在还管我吃住。我要是干得好,他还给我买炸鸡吃。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您那一棍子下去,差点把我的金饭碗砸漏了!”
王大爷盯着梨梨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又转头瞅了一眼远处正拿冰水敷脑门的林陌。老头没再吭声,只垂下满是白发的脑袋,默默地点了两下头。
玻璃大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推开半扇。
王枫走在前头,用一只胳膊抵着沉重的玻璃门,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小雨身后,满脸小心地陪着伤员进屋。
小雨左侧眉骨上方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医用纱布,边缘用胶布横竖交叉粘得极牢。折腾了一趟医院,她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了,透着一层失血后的白,走起路来脚步还有些虚浮。
王枫把人领到办公椅前,双手扶着椅背,眼看着小雨坐稳当了,这才松手。
“谢了啊。”小雨抬起头,朝王枫轻声搭腔。
王枫转过身,面向屋里的田芳、林陌和小美。这留着长发的文艺男双脚一并,腰板往下狠狠一压,当着所有人的面,实打实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各位,今天这事全怪我没把老爷子看住,给大家惹了大麻烦。我替我爸向各位赔个不是。”王枫挺起腰,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真对不住。”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口的运转声。这阵仗摆出来,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不好意思接茬。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梨梨站了起来。她把啃干净的玉米芯往垃圾桶里一丢。
“光嘴上说对不起哪行啊?”梨梨脆生生地扯开嗓门,“我奶教过我,赔礼道歉不拿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那就是没诚意。总得表示表示吧?”
这话糙得连林陌都想捂脸。王枫一拍脑门,顺着这把结实的梯子就往下走。
“铁军妹妹说得太对了。今天这事,光靠嘴皮子过不去。”王枫抬腕看了眼时间,大手一挥,“刚刚看见楼下有家环境不错的西餐厅。今天中午这顿我做东,大家敞开了吃想吃什么点什么,算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一听有大餐吃,梨梨立马把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耶!”
田芳顺势打起圆场:“走吧走吧,都别客气了。折腾一上午,小雨刚流了血得好好补补,大爷大老远跑来城里,咱们也不能让人家饿晕在这。走,干饭去!”
......
楼下的西餐厅冷气打得十足。包厢的长条形胡桃木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七分熟的惠灵顿牛排、法式烤羊排、黑松露蘑菇汤和几盆精美的蔬菜沙拉。
众人刚落座,筷子还没动,王大爷又憋不住了。
老头蹭地一下站直身子。他那双粗糙的手抓起面前的高脚玻璃杯,杯底晃荡着服务员刚倒的三分之一干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