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哈。”
“呼。”
夜风灌进短袖领口,撕扯着黏腻的汗浆。自从接了嘉豪那张烫金压花的邀请函,林陌这几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彻底变了模样。
老城区外的沿江快速路,车流已经稀疏。
路面上多了一条三十多岁正在夜跑的老腊肉。其实说夜跑不太准确,这更像是一种廉价且原始的体育仔负重拉练。
一条黑色粗弹力带,勒在林陌的腰腹上。弹力带的另一端,死结打在一辆掉漆二手电动车的车头上。
“叔!你慢点啦!”
后面十米开外,梨梨反戴着一顶鸭舌帽,骑在电动车上扯着嗓子喊,电动车的钥匙没有插上,用的纯牛马动力。
车头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以一种极其蛇皮的幅度左右摇摆。
这就苦了前面的林陌。
那根弹力带被扯得忽松忽紧,有时候阻力大得像是在拉一头牛。
“刘铁军!你把方向端平了!不是在溜狗啊!”
肌肉撕裂般的酸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肺部灼热,这种实打实的痛楚,竟然把那层包裹在心头的厚茧给磨穿了。
他笑了一下,咧着嘴。
路灯一排排向后倒退,这有节奏的脚步声,听着听着,就变成了高中塑胶操场上的回音。
十几年前,高三。
那时的林陌每天晚自习后都要在操场上狂奔十圈。十八岁的少年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傻气和野心,满脑子想的都是考上好大学,毕业了去大城市当老板。要在市中心买大房子,要让操劳半辈子的老爹老妈住进电视广告里天天循环播放的那个“五星级的家”。
时间真是不讲道理。
十几年过去,老板没当上,五星级的家变成了要给月租的城中村单间。连郊区一套小房子的首期都还没集齐。
“拐弯了!拐弯了!叔你慢点!”
梨梨的咋呼声把林陌从回忆里生生拽了回来。
电动车一个极其危险的甩尾,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拐进了城中村那条坑坑洼洼的主干道。
熟悉的酸腐味混合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香料味扑面而来。
电动车颠簸着轧过两块松动的青石板,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老杨便利店门口那根贴满重金求子小广告的电线杆子旁边。
老杨正穿着领口脱线的老头衫,站在散发着冷气的冰柜旁边。这老小子双手在身前缓慢地画着圆圈,大晚上不收摊,非搁这儿练什么养生气功。
听到动静,老杨半睁开眼睛。视线在林陌腰上的弹力带和梨梨骑着的电动车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手里的气功直接破功。
“哟呵。”
老杨乐了,露出烟黄牙,“换花样啦?老汉...拉车啦?”
市井老男人的黄腔从来不挑场合,张嘴就来。
林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咽了口干沫子,解开腰上的卡扣,随手把弹力带往车座上一甩。
换作平时,林陌顶多翻个白眼骂句老不正经。但这阵子或许是和梨梨待久了,沾染了这丫头那种清奇的脑回路,林陌的嘴皮子也变黄...变利索起来。
他直起腰,走到台阶上,极其自然地伸手在老杨那汗津津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怎么着?”
林陌挑着眉毛,气息还有点乱,“老汉拉车拉得好,也能焕发第二春。要不你也弄根绳,明晚跟着我一块儿拉,一,拉?”
老杨被拍得倒退半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
“你这小嘴巴,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现在一张嘴就是刀子。”老杨转头看向正在拔电动车钥匙的梨梨,挤眉弄眼,“这叫什么来着?近朱者赤近梨者黄。你这张嘴,我看是越来越像小梨梨了。这就叫夫妻相,嘿嘿,错不了。”
正把车钥匙往兜里揣的梨梨,听到“夫妻相”三个字,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丫头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子。她没反驳,反而掏出一条小毛巾,哒哒哒迈着小碎步跑到林陌跟前。
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凑到林陌面前,细致地去擦他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陌的脸。
认真、执着,没有一点不好意思。那眼神里的光,黏糊糊的,拉丝得不行,全是不加掩饰的依赖和仰慕。在梨梨那简单到只有单行道的脑子里,什么黄腔不黄腔的她听不太懂,但“夫妻相”这种词,简直就是奶奶教给她的《女德》里的最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