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干杯!”
成都的夜风吹不散街头巷尾那股子花椒和牛油混杂的霸道香气,红油锅底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水汽蒸腾。
嘉豪做东,大手一挥点了一大桌子毛肚、黄喉、千层肚,外加一份招牌蒜蓉小龙虾。
“来来来,走一个!庆祝咱们阿列兄弟大发神威,也祝林叔挺进八强!”嘉豪乐呵呵地举起手里的塑料杯。
阿列经过那场血战,精气神早泄光了,整个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举起装了半杯啤酒的塑料杯,跟大家碰了一下。
林陌和阿列小抿了一口,不敢多喝。
舒畅。
冰凉的麦芽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感觉回血了不少。
梨梨坐在林陌旁边,双手捧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唯怡豆奶,咬着吸管嘬得腮帮子鼓鼓的。“叔,这奶真好喝,甜甜的还解辣,比大伯家过年买的六个核弹好喝多了。”
放下酒杯,林陌夹了一筷子鸭肠往锅里涮。
刚涮到一半,嘉豪看了一眼林陌和阿列放下的杯子,大脸慢慢凑了过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两人只喝了一小口的塑料杯挪到自己跟前。
“别剩个底啊,多浪费。”嘉豪咧着嘴,端起阿列那个杯子。
他专门找准了刚才阿列嘴唇碰过的那一边边缘,张开大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喝完还拿舌头舔了一圈嘴皮子,发出一声很享受的吧嗒声。
阿列头皮一阵发麻。
胃里那点刚喝下去的啤酒开始直往上反酸水,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林陌也没好到哪去。
他默默把自己的手往桌沿下面缩了缩,拿抽纸死命擦了擦手指,生怕这货吃高兴了又整什么幺蛾子。
两人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跟这号变态较真,最后吃亏的肯定是被恶心死的那一方,只能当瞎子装看不见。
正低头夹菜,隔壁桌的动静闹大了。
四个穿着花衬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骂娘。
站在桌边的是个男服务员,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穿着印有火锅店logo的红围裙,正低着头挨训。
“这叫猪脑花?你特么给我端上来一盘碎豆腐渣吧?会不会端菜?老子花钱来消费是来找罪受的?”
光头大汉指着服务员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什么服务态度?你一个大老爷们干点啥不好,跑这来端盘子伺候人。连个盘子都端不稳,跟个软蛋一样,活该你一辈子没出息!”
话很难听,完全不留余地,几句话把这小伙子的尊严踩在地上使劲碾。
林陌停下筷子。
他也是送过外卖跑腿的,最看不得这种仗着花俩臭钱就对服务行业颐指气使的傻缺。但他心里门儿清,外地惹事是大忌,没必要逞英雄。
梨梨却听不下去了。
她把唯怡豆奶往桌上重重一顿,异色双瞳里冒着火光。
“这些人怎么这样!”梨梨撸起衣袖子,屁股就打算离开塑料凳,“我奶奶说了,欺负穷苦人的都是折寿的龟孙。下辈子得变成烂泥巴让人踩!我非得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告诉他们举头三尺有神明!”
话还没说完,林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一只沾了点红油的大手死死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唔唔……”梨梨四肢乱挥。
“你给我老实坐着吃你的土豆!”林陌压低嗓子在耳边警告,“出门在外少管闲事。你那张嘴再开光,人家那几个大汉能把我们四个打成猪脑花你信不信?安静!”
梨梨不服气地挣扎两下,扭头看见林陌那张严肃的脸,这才委屈巴巴地消停下来。“哼,我叔那么厉害,他们都是几个巴掌的事。”
那边闹腾了一会,火锅店老板赶紧跑出来赔不是,顺手拉走小伙子,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过去倒水陪笑。那帮老菜见换了异性,骂骂咧咧几句,总算平息下来,开始吹牛划拳。
那个挨骂的男服务员端着退下来的菜,低着头默默往后厨走。
风波过去,林陌这桌继续干饭。
成都的红油锅底极其考究,那是越煮越香,花椒的麻味也随着熬煮彻底释放。
梨梨捞起一筷子宽粉,没吹凉就往嘴里吸。嚼了两口,她的五官全皱到了一起,缩成一个干瘪的核桃。
“嘶……呼……”梨梨张着嘴,拿左手往舌头边拼命扇风,“叔,这铁锅是不是坏了?”
“怎么坏了?”林陌夹了片脆藕。
梨梨指着自己的嘴唇,一脸惊恐:“漏电!锅漏电了!把我舌头都电麻了,现在嘴皮子突突直跳。我都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嘴巴长哪了!”
“噗――”
阿列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嘉豪也是笑得拍大腿:“哎哟姐妹,你是要笑死我。那叫花椒!贡椒!麻嘴巴的!什么漏电,你这脑回路到底咋长出来的?”
林陌憋着笑,拿漏勺在锅里搅了搅,把那些黑乎乎的花椒粒撇出去扔掉。“你赶紧喝两口豆奶压一压。”
林陌把漏勺放下,视线越过热气,刚好落向后厨的方向。
通往厨房的那挂透明塑料门帘没有完全挡严实,那个刚刚被骂的男服务员正站在门帘后面。
他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对面的阿列,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厨房门那边扬了扬。
两人看八卦的视力极好,他清楚地看见,那小伙子手里端着一盘新切好的肠子,左右瞄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冲着那盘肠子极其用力地收拢喉咙。
“咳――呸。”
一口浓痰加口水,精准无比地落在火锅食材上。
随后,小伙子拿出一根备用筷子,快速翻拌了两下,把那点“特殊佐料”完美融合。
紧接着,男服务员换上一副标准的八颗牙职业微笑,端着那盘“加料鸭肠”,大步流星走到刚才骂他的那桌光头大汉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