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黑甲卫恭敬的声音。
“世子，到府了。”
萧凛收回思绪，把沈玉书往怀里拢了拢，小心翼翼抱起来，弯腰下了马车。
康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已经打开了。
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候在门口，看见萧凛抱着人下来，连忙低头行礼。
萧凛没理会他们，径直往府里走。
沈玉书的状态比之刚才好了些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点。
萧凛走进寝殿，刚把人放在床上，还未来得及替他掖好被角，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王管家站在门槛外，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
寝殿里烛火未熄，暖黄的光铺了满室，将床榻上依偎着的两道身影照得柔和。
王管家不敢多看，目光一错，落在萧凛的袍角上，压低声音道。
“世子，林公子说想要见您。”
萧凛的手正搭在沈玉书肩头，闻连头都没抬，只不耐地吐出一句。
“就说我已睡下，不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的人，语气里却已经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烦。
王管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退下，而是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林公子旧伤未愈，说是……疼得睡不着。”
萧凛的手顿住了。
他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
他最烦有人要挟他，偏偏林惊鸿就喜欢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春猎那日萧凛其实遇了两波刺客，第一波他费力剿灭，第二波同黑甲卫一起找到的他。
当时萧凛大病未愈，连清醒的时间都少的可怜。
林惊鸿一路护着他，甚至还挡了几次刺客的暗杀，他的伤根就是那时候得来的。
萧凛本想给他家财万贯敷衍他的恩情，对方却偏偏不要钱，只求一个在他麾下做事的机会。
若是真的做事也就算了，可每次他稍有冷落，对方便会搬出“旧伤未愈”这四个字，像是攥着一面免死金牌，理直气壮向他索取关注。
偏偏萧凛还不能彻底翻脸。
当日刺杀的事闹得太大，满朝皆知。
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彻查，太子那边也派了人过来问话，连皇帝都亲自过问了几句。
救他的少年名叫林惊鸿，因为这件事被推到了明面上。
皇帝赏了他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康亲王更是亲笔写了匾额送到林惊鸿家中，表彰他“侠义之心，救人有德”。
一时间，林惊鸿在京城的身份水涨船高，人人都知道康亲王世子欠他一条命。
这一层救命之恩压在上面，萧凛再不喜欢林惊鸿，再怀疑他来路不明，也得维持着面上的客气。
若是让人传出“康亲王世子忘恩负义、薄待救命恩人”的闲话，丢的不只是他的脸，更是康亲王府的脸。
在政坛之上，一点明面上的把柄都不能被人抓住。
萧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站起身来。
“走吧，让厨房熬点补药送过去。”
王管家连忙应声，侧身让开路。
萧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玉书。
沈玉书侧身躺着，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小截细瘦的手腕。
他的呼吸虽平稳，眉心却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萧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殿里安静下来。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叠成一座小小的山，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殿外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床上本该熟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沈玉书的眼睛清明一片，没有半分刚醒时的迷蒙和困倦。
那双眼睛映着摇曳的烛火，冷得像浸在寒潭底的黑曜石，哪里有半点睡意朦胧的样子。
他一直都是醒着的。
从萧凛把他抱出浴桶，到替他擦身穿衣，到马车上他在萧凛怀里说的那场“噩梦”，再到方才萧凛将他放到床上——他始终都是醒着的。
他把脸埋在萧凛的肩窝里，一直蛰伏在暗处，不动声色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马车上的那场噩梦，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装的。
真的一半是名字带来的记忆。
而装的一半，是他故意把它们含混地喊出来。
他知道萧凛会听见，也知道萧凛会暴怒。
他就是要在萧凛心里种下一根刺，让他知道落云舟、上官琢、尉迟昭这些人对他做过什么，让他去查，让他去恨。
萧凛是康亲王世子，是太子手里最锋利的刀，他的恨意足够把这些人一个个撕成碎片。
沈玉书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巴掌大，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他看着镜中的自已，突然从旁边扯过一条巾帕，发了疯似的擦在脖颈处。
脖颈上的痕迹是萧凛留下的，深深浅浅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宣示主权的烙印。
沈玉书擦得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恨不得将那一整片皮肤连皮带肉地刮下来。
……
脏。
太脏了。
萧凛的手，萧凛的嘴唇，萧凛的身体，他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让他觉得脏。
皮肤上像是覆着什么黏腻的东西，钻进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沈玉书把巾帕摔在梳妆台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胃里翻江倒海般翻涌着恶心，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差点呕出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萧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你不是与太子情同手足吗？你不是自诩身份高贵、目中无人吗？”
那他就偏要把他拉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