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保住眼下这个伯爵的爵位,已是不易。
在温峥的哄劝下,宋青瑶总算拿起食箸,可还没夹菜,便又蹙了蹙眉:“怎么是这种简单的竹筷?咱们用的不一直是镶金的象牙筷吗?”
温峥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青瑶,咱们不在府里。我带你出来踏青呢,你忘了?”
宋青瑶歪了歪头,努力地想了一会儿。
她实在记不清自己离开之前是不是在踏青了。
但峥哥哥说是,那便是吧。
峥哥哥是不会骗她的。
宋青瑶说服了自己,重新拿起食箸,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温峥的鼻腔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生怕眼泪掉下来露了馅,忙别过头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在庄子上那几个月,宋青瑶吃不饱穿不暖,身子早就亏空了,胃也缩得越来越小,才吃了几口便觉得撑。
再硬吃下去,胃就开始针扎似的疼。
“峥哥哥,我实在吃不下了。”
温峥声音有些发哽,极力压着:“吃不下,那就不吃了,我们说说话吧。”
他没有叫人撤下饭食,只是拉着宋青瑶在隔间的软榻上坐下。
宋青瑶顺势倚进他怀里,娇娇软软地靠着他,还想继续说那些可怕的地方的事。
温峥不想再听。
她口中那个可怕的地方,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宋青瑶可以疯疯癫癫的逃避,他不能。
“青瑶,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吗?”
“还记得我们见第一面时,你穿的什么衣裳吗?”
宋青瑶被打断,轻哼一声,白了温峥一眼,却也没什么恼意:“当然记得。”
“第一回见,是你的荷包被县里的小乞丐偷了,我替你抢回来的。你还说,我看起来瘦瘦的,没想到跑起来那么快。”
“第二回,就是你办差受了伤,我捡到你,替你请了大夫。”
“你当时那模样,浑身是血,身上连个荷包都找不着了,束发的发冠像是被水冲走了,腰间的玉佩也碎成了几块,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呀。给你请大夫的钱,原本是我用来交下一年女学束脩的。”
“幸亏把你救回来了,”宋青瑶说至此,顿了顿,神情里满是庆幸和后怕,继续道,“要不然,我养父养母要是知道我是拿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去救人,怕是会打断我的腿,还会让我从女学退学呢。”
温峥看着宋青瑶弯起的眼睛,想起了对他的救命之恩,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只空了的汤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再也没脸面对,便自欺欺人地把脸埋进宋青瑶的发间,声音闷闷地问:“青瑶,你有没有后悔过?”
宋青瑶不解:“后悔什么?”
温峥声音更低了:“后悔救我,后悔跟我来京城,后悔让我带你认祖归宗……”
若她当初留在姜家,如今风光无限的便不是姜虞,而是她宋青瑶。
说不定她早已跟陈褚完婚,以陛下对陈褚的宠信,必然会爱屋及乌,给她诰命。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做了个通房,还快要死了。
宋青瑶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后悔什么呀?”
“峥哥哥待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心悦峥哥哥,从初见便心动。”
“那时我还担心,峥哥哥会嫌弃我有婚约在身呢。”
温峥的眼眶彻底红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那就好,那就好。”
青瑶说不后悔,可他却是真的后悔了。
说到底,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称职。
为世子,为子,为夫君,都是一塌糊涂。
父亲骂他愚蠢,骂他优柔寡断,骂他偏听偏信,都是对的。
可偏偏优柔寡断的他,在亲手将那碗掺了生附子的汤端到青瑶面前时,没有多少犹豫。
真是可笑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