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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沙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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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小时的硬座,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车厢里拥挤闷热,脚臭味、食物味、汗味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陈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景色从江南水乡的葱茏,渐变为中原大地的平阔,再过渡到黄土高原的苍凉,最后,铁轨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沙丘和稀疏的耐旱灌木。

手机早已没电。他买了一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重演着前世的片段:父亲咳血的手帕,母亲哭肿的眼睛,被风沙掩埋的村碑……还有自己从高楼坠下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邻座是个去xj摘棉花的河南大姐,看他一路沉默,递过来一个苹果:“小伙子,吃个果子吧。看你这心事重重的,是回家?”

陈墨接过苹果,道了声谢:“嗯,回家。”

“家在哪?”

“漠泉村。”

大姐想了想,摇头:“没听过。很远吧?”

“嗯,很远。”陈墨咬了一口苹果,酸涩的汁液在口中漫开,“在巴丹吉林沙漠边上。”

大姐的眼神里流露出同情:“那地方……苦啊。你是回去探亲?”

“不,”陈墨看着窗外掠过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回去,就不走了。”

大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年轻人,有这份心,好样的。”

第三天凌晨四点,列车在一个简陋的小站缓缓停下。站牌上斑驳的字迹写着:漠泉镇。

陈墨提着行李下车。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晨雾中孤零零地亮着。冷冽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浓重的沙土气息。放眼望去,车站外是望不到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起伏的沙丘轮廓。

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只有几辆破旧的三轮摩托靠在墙边,司机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陈墨走过去,轻轻推醒一个司机:“师傅,去漠泉村。”

司机睁开惺忪的睡眼,打量了他一下:“五十。”

陈墨没有还价,把行李搬上三轮车后斗。车子突突突地发动,驶出车站,冲进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路是颠簸的土路,三轮车像浪尖上的小船一样剧烈摇晃。车灯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两侧是无尽的、被夜色模糊的荒原。风很大,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司机是个话痨,大概是太久没拉到客人了:“小伙子,外地回来的?这个点儿到,坐的硬座吧?”

“嗯。”

“漠泉村的?村里现在没几户人咯。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些老的,等死。”司机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你去投亲?”

“回家。”陈墨说,“我爸妈在村里。”

“哦……”司机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妈……叫啥?”

“陈建国,李秀英。”

“老陈家的娃?”司机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陈墨?那个考上大学去了江海的陈墨?”

“是我。”

“哎呀!”司机一拍大腿,“你妈前天还在镇上赶集时说呢,说儿子在江海找了好工作,不回来了……你怎么……”

“工作辞了。”陈墨平静地说,“回来陪他们。”

司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指尖,他才狠狠摁灭烟头,声音有些发哑:“你是个好娃。你爸……不容易。”

三轮车在颠簸中前行。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荒原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荒凉:大地是单调的灰黄色,植被稀疏得像秃子头上的头发,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生存的骆驼刺,也被沙埋了半截。远处,沙丘连绵,像凝固的黄色海浪。

又行驶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破败的建筑轮廓。

漠泉村,到了。

村口那棵老胡杨还在,但比记忆中更加佝偻枯槁,半边树干已经死去,在风沙中发出呜呜的哀鸣。树下立着一块水泥碑,上面“漠泉村”三个红漆大字斑驳脱落。石碑底座,已被流沙埋了三分之一。

村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狗吠,甚至没有炊烟。大多数土坯房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院墙坍塌,露出里面被沙填满的院落。只有寥寥三四户人家的烟囱,冒出微弱的青烟。

陈墨的家在村子最东头。土坯院墙塌了一段,用枯树枝胡乱堵着。院门虚掩,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母亲李秀英正在喂鸡——其实只剩两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沙地上有气无力地啄食。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墨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

母亲老了。比他记忆中最后一面,老了至少十岁。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是被风沙和岁月刻出的深深皱纹,腰背因为常年劳作而微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布打着补丁。

“妈……”陈墨喉咙发紧。

李秀英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母鸡吓得扑腾翅膀。

李秀英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母鸡吓得扑腾翅膀。

“小墨……?”她声音颤抖,揉揉眼睛,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你……你怎么……你不是……”

陈墨放下行李,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那么瘦,那么轻,像一把干枯的柴。

“妈,我回来了。”他把脸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声音哽咽,“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李秀英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颤抖。她反手死死抱住儿子,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只是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堂屋的门帘掀开,父亲陈建国走了出来。

他比记忆中更加沉默,也更加苍老。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皮因为常年面对风沙而习惯性微眯着。他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手里拿着旱烟袋,看到陈墨时,脚步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被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极其复杂的光芒——惊喜、疑惑、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羞愧。

“爸。”陈墨松开母亲,看向父亲。

陈建国沉默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堂屋。但陈墨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早饭是糜子面糊糊,就着一小碟咸菜和昨晚剩下的半个玉米饼。饭桌是旧木板钉的,桌腿不平,用瓦片垫着。屋里很暗,唯一的窗户小得可怜,糊着的塑料布已经发黄破损,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

“工作……出啥问题了?”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没出问题。”陈墨放下碗,“我辞了。”

“辞了?”李秀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为啥?那不是好单位吗?你王叔说,那是全国都有名的……”

“妈,爸,”陈墨坐直身体,目光扫过父母过早衰老的脸,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扫过窗外那片死寂的、被黄沙侵蚀的村落,“我在外面读了四年书,学了城市规划,学了生态治理。如果这些知识,不能用来改变生我养我的地方,那学来有什么用?”

陈建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晦暗。

“你改变不了。”良久,他才沙哑地说,“这地方,老天爷都不想要了。县里前年就来人测过,说地下水降到八十米以下了,打井都打不出水。村里最后那点耕地,去年全沙化了。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爸,我想试试。”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用科学的方法试。打井,固沙,种树,引水……一点点来。我才二十三岁,有时间,也有力气。”

“你有啥?”陈建国忽然提高声音,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愤怒,“你有钱吗?有人吗?有机器吗?你啥都没有!就凭你书本上那点东西,就想跟这刮了几千年的风沙斗?娃娃,你太天真了!”

“老陈!”李秀英拉住丈夫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孩子刚回来,你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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