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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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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留下的伤疤还未完全抚平,另一场更大的危机却接踵而至。

那是在试验田的沙棘和梭梭草刚刚冒出指甲盖大小、嫩得让人心疼的绿芽时,土豆和南瓜的藤蔓也颤巍巍地探出头的时节。一场毫无预兆的、持续时间更长的沙尘暴,裹挟着从更北方戈壁席卷而来的粗粝沙石,再次扑向漠泉村。

这一次,风更大,沙更猛,时间更长。

尽管有了“加强版”草方格和防风沙障,但大自然的力量在盛怒面前,依旧显得人类的自以为是不堪一击。风沙如同研磨的砂纸,反复冲刷、拍打着那十亩脆弱的新绿。草方格被撕裂,沙障被掩埋,刚出土的幼苗被连根拔起或彻底掩埋。风暴过后,试验田一片狼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幼苗消失无踪,剩下的也大多蔫头耷脑,覆盖着厚厚的沙尘,生死难料。

陈墨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景象,连日来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一股冰冷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沮丧,像脚下的流沙,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能听到资金在蒸发,听到时间在溜走,听到那些按了手印的社员心里,希望再次碎裂的声音。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枯萎嫩芽和冰冷沙粒的土,攥得指节发白。苏瑾试图说些什么,法律条文和理性分析在此刻完全失去了重量。杨志强等人默默地开始清理,动作沉重。

失败一次,可以归结为经验不足,可以激发斗志。

失败接踵而至,且是在付出巨大努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之后,这种打击,近乎钝器重击,让人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陈墨把自己关在了工具棚里。煤油灯也没点,就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冰冷的农具架。河图系统在脑海中安静着,没有任务失败的提示,也没有新的建议,只有那片代表试验田的区域地图上,象征着生命信号的绿点黯淡了一大片。

自责像藤蔓缠绕上来。是不是太激进了?是不是该听老村长的,再等等?是不是高估了自己和河图的能力?他把父母的家底、乡亲们的信任、还有苏瑾这些外部难得的关注,都押了上去,却可能换来一场空。

不知过了多久,工具棚破旧的门板被轻轻敲响,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不是杨志强的大嗓门,也不是苏瑾温和的询问。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入,照亮了老村长杨青山沟壑纵横的脸,他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

“墨娃子,”老人走进来,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桶上,碗里是稠稠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你婶熬的,趁热吃。”

陈墨没动,也没抬头。

杨青山也不催他,自己找了块木头疙瘩坐下,摸出烟袋锅,吧嗒吧嗒抽起来。辛辣的旱烟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这沙暴啊,”老人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像在讲古,“我像你这么大时,见过比这还邪乎的。连着刮了三天三夜,天是黄的,地是黄的,出门三尺不见人。等风停了,村头老刘家新起的房架子,没了,就剩下半截地基。他家三小子,当时就坐在地基上哭,跟你现在一个模样。”

陈墨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后来?”杨青山磕了磕烟灰,“后来全村人一起,帮他把房架子从三十米外的沙窝里拖回来,重新立起来。那房子,现在还在,老刘家孙子都住里头娶媳妇了。”

“风沙专挑新苗子欺负,专挑刚立起来的架子祸害。为啥?因为新苗子根浅,架子不稳。但它刮不倒长了百年的老胡杨,也埋不了扎下深根的红柳墩子。”老人看着陈墨,“你现在,就是那新苗子,新架子。风沙来考你呢,看你经不经得住,看你根扎得深不深。”

“根……”陈墨喃喃。

“对,根。”杨青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根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倔。根是咱们这些人,是咱们漠泉村老老少少,肯跟你一起蹲在这沙窝里刨食的心气儿。一口粥,一袋烟,一把力气,一句‘咱再试试’,这就是根。”

他拉开门:“出来吧。大伙儿都在晒场上等着呢。”

陈墨愣了一下,抬起头。

工具棚外,月色清冷。村里的晒谷场上,却聚集了不少人。没有火把,只有几盏马灯挂在矮桩上,昏黄的光晕里,影影绰绰能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不止是合作社的七户,还有许多原本观望的村民。他们或蹲或坐,有的端着碗,有的抽着烟,低声交谈着。

看到陈墨出来,声音渐渐小了,目光都投向他。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只有安静的注视,和一种……难以喻的包容。

杨志强的媳妇端来一碗热汤,塞到陈墨手里。另一个大婶递过来两个烤得焦香的土豆。赵老师搬来个小板凳,示意他坐下。

“墨娃子,别愁。”一个平时话不多的老木匠开口了,“我看了,你那草方格,边角压得不够实,风是从底下掏空的。我那有点剩下的废铁皮,明天去给你剪成三角钉,卡在边角,保准风掏不动。”

“对,光压石头不行,沙一流动,石头就陷下去了。”另一个老农磕着烟袋,“得在草方格下风向那头,再斜着插一排矮柳枝,给风‘绊’一下,它劲儿就散了。”

“我家还有点去年存下的苦豆子种子,那玩意儿命贱,沙埋了也能从旁边钻出来,要不撒点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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