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清晨五点,天光未明,漠泉村北却已苏醒。
三百亩新规划区的边缘,临时架设的几盏大功率碘钨灯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将工地照得一片通明。柴油发电机的轰鸣是这片旷野新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沙土、柴油尾气和新鲜秸秆混合的复杂气味。
人影憧憧。六十多名工人,按照昨晚杨志强和老韩排好的班组,在各片区域开始作业。铁锹翻沙的闷响,榔头敲打固定桩的叮当声,拖运秸秆捆的板车车轮轧过沙地的吱嘎声,还有各地方交织成的简短指令与应答,构成了一曲粗粝而充满力量的劳动号子。
陈墨穿着一件沾满沙尘的旧夹克,手里拿着摊开的设计图和清单,穿行在工地上。他的步伐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作业面。河图的初级生态演变模拟虽然每天只能用一次,但他昨晚已经对新规划区不同作物配置方案进行了多次推演比较,最终选定了最优的混交模式:靠近核心区和水源处种经济价值更高的沙枣和耐旱牧草,外围和风口处密植梭梭和柠条,形成梯度防护。此刻,他必须确保施工完全按照这个方案进行。
“东区三组!”他停下脚步,指向一片正在铺设草方格的地块,“柠条苗的株距再缩小十公分!这里是主风向的迎风面,密度必须保证!”
带队的李大壮抬起头,脸上汗水和沙土混成了花脸,他抹了把脸,瓮声应道:“明白,墨哥!马上就改!”转身就冲着组员喊,“听见没?挤密实点!这地方风吃人!”
陈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来到一片刚平整好的沙地前,老韩正带着两个稍微懂点测量的年轻人在拉线定位,准备开挖第一批沙枣的种植沟。
“韩工,沟深和底肥的标准,务必跟每个小组长强调到位。”陈墨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咱们底子薄,每一步都得扎实,苗子才能扛住。”
老韩扶了扶眼镜,郑重点头:“陈总放心,标准卡片我都发下去了,早班会也反复讲。谁那组出问题,我第一个找他。”这位前园林技术员,如今成了合作社的“总工程师”,虽然头衔是大家开玩笑叫的,但他那份严谨和责任心,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规模扩大带来的管理挑战是实实在在的。六十多人的队伍,吃喝拉撒、工具分配、进度协调、质量把关……千头万绪。杨志强执行力强,但统筹全局还显吃力;杨青山威望高,可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陈墨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管理和调度中,亲自盯细节,抓标准。
他走到新扩建的板房生活区。食堂已经投入使用,两位从村里雇来的婶子正在巨大的灶台前忙碌,蒸腾的热气带着面食的香气。旁边的公共浴室也通了热水,解决了工人们收工后一身沙土无处清洗的大难题。生活条件的改善,对稳定队伍、提振士气作用明显。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人多,是非也多。前两天,就为了一辆手推车的优先使用权,两个不同村来的工人差点动了手。虽然被杨志强及时拉开,但给陈墨敲响了警钟。纯粹的乡土人情管理,在规模扩大后已经不够用了。
他回到作为指挥部的板房,杨志强正在里面对着名单头疼地安排明天的任务排班。“墨哥,人多了,活儿杂了,这么凭脑子记,真怕出岔子。”
“得立规矩了。”陈墨坐下,拿出笔记本,“志强哥,咱俩琢磨一下,搞个简单的合作社生产管理制度。包括考勤、工具领用归还、作业质量标准、奖惩措施。不用太复杂,但要清楚,人人都得知道。另外,从现有的人里,挑几个踏实、有点号召力的,明确为班组长,赋予他们一定的现场管理权和责任。”
杨志强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责任到人,省得咱们眉毛胡子一把抓。人选我大概有数。”
两人正商量着,板房门被敲响了。刘老汉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汤和几个烤得焦黄的馍。“陈总,志强,先垫垫肚子。我看你们又是一早忙到现在。”
“刘叔,怎么好意思老是麻烦您。”陈墨连忙起身。
“麻烦啥?我那小卖部,可全指着你们这儿的人气呢。”刘老汉笑呵呵地把吃食放下,“你们忙,你们忙。”他放下东西却没立刻走,搓了搓手,似乎有话想说。
“刘叔,还有事?”陈墨问。
“是这么个事……”刘老汉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有好几个工人,还有村里一些老人,问我这儿能不能代收个快递?或者帮忙从乡上捎点东西?他们有些家里孩子寄东西,或者想买点这儿没有的,不太方便。我寻思着,要是可行,我这小卖部是不是能添这么个服务?就收个跑腿费。”
陈墨和杨志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商业的种子一旦发芽,就会自己寻找生长的空间。这不只是多一项服务,更意味着漠泉开始真正与外部物流网络接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