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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是搭最早一班县际班车来的。车在颠簸的砂石路尽头停下时,她提着简单的行李袋下车,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她没穿往常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结实的短靴,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车程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陈墨在临时停车场等她。看到她的瞬间,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松动了一些。“路上辛苦了。”他接过她手里的包,不算重,但能感觉到里面装着厚厚的文件。
“还好。比起你这边热火朝天的场面,坐车算是休息了。”苏瑾笑了笑,目光很快被周围的环境吸引。虽然上次离开时已见雏形,但眼前的漠泉还是让她有些惊讶:规整的停车场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不远处崭新的公厕和指示牌,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游客在散步拍照,空气中隐约飘来早餐的香气和牛羊的气息。“变化真大。”
“都是被那块牌子催的。”陈墨引着她往合作社板房走,路上简单介绍了这几天客流爆发的情况,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压力和隐忧。
苏瑾听得很认真,偶尔插问几句关键细节。进入板房,她放下行李,没顾上喝水,直接说:“先说说最紧急的。那三家农家乐,具体是什么状况?矛盾点在哪里?”
陈墨把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王大娘经营最早,经验相对丰富,客源稳定,但场地有限,扩容困难,对李大壮家后来居上、分流客源略有微词,同时觉得老赵家只做小吃“占了便宜”(不用备太多菜,翻台快)。李大壮家生意火爆,两口子干劲足,但管理粗放,有时为了抢客会稍微压价,食材采购也开始出现“各顾各”的现象,和另外两家缺少协调。老赵家倒是专注小吃,负担小,但面对巨大的需求,老两口也力不从心,对扩大规模既期待又害怕。
“表面是经营问题,根子是缺乏规则和协同。”苏瑾一针见血,“个体经营在初始阶段可以靠热情和本能,但要想长久、要形成合力应对更大的市场,必须有契约。尤其是你们现在有了‘示范点’的牌子,代表的是一个整体形象。”
她打开行李袋,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这是我根据之前沟通,拟定的《漠泉乡村旅游合作社餐饮服务联营协议》草案,还有配套的《餐饮服务标准》、《食材集中采购试行办法》、《客源协调与纠纷处理机制》建议稿。核心思路是:在保持各家独立经营和特色的前提下,通过合作社平台,实现部分环节的标准化、集约化和利益共享。”
陈墨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细致而务实,涵盖了从食材采购、卫生标准、定价区间、客源引导、到投诉处理、收益共享(如设立联营风险金和奖励基金)等方方面面。既考虑了经营户的当前利益,也着眼于漠泉餐饮的整体品质和长远发展。
“太好了。”陈墨由衷地说,“有章可循,大家心里才踏实。不过……”他顿了顿,“让他们接受这些条条框框,可能需要费些口舌。尤其是王大娘和李大壮家,现在正赚着钱,未必乐意被约束。”
“所以需要策略。”苏瑾显然早有考虑,“不是硬邦邦地扔给他们签字。我的建议是,今天下午,由你和杨村长出面,召集三家经营户,开一个‘恳谈会’。先让他们充分说出自己的困难、诉求和担忧,我们认真听。然后,再把这些文件作为‘解决方案’和‘保障机制’提出来,解释清楚每一条对保护他们利益、避免恶性竞争、提升整体吸引力有什么好处。关键是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限制他们赚钱,而是为了让他们更长久、更安稳地赚钱,也是保护‘漠泉’这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牌子。”
她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带着法律人特有的说服力。陈墨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路径。
下午的“恳谈会”在合作社板房举行。气氛起初有些沉闷和警惕。王大娘抱怨地方小、忙不过来,又担心别人抢生意;李大壮媳妇快人快语,说自家地方大、舍得下料,客人愿意来,有时候价定低了也是没办法;老赵则愁人手不够,年纪大了,做不动太多。
陈墨和杨青山耐心听着,不时记录。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陈墨才开口:“各位的难处,我们都清楚。生意好,是大好事,说明咱们漠泉的东西,客人认。但越是这样,咱们越得想想长远。今天咱们三家,都是漠泉的门面。一家出了问题,或者三家互相拆台,砸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还有县里刚给咱挂上的‘示范点’牌子。”
杨青山敲敲烟袋锅子,沉声道:“老话讲,独木不成林。以前咱们穷,各顾各。现在有机会了,得学着抱团。陈墨和苏律师弄了些章程,不是要捆住大家的手脚,是想给大家划个道,让咱们都走得稳当,别摔跤。”
接着,由苏瑾主导,结合刚才大家提出的问题,逐条讲解协议草案和配套办法。她用语尽量通俗,多用比喻:“食材集中采购,就像咱们以前生产队换种子,量大价优,还能保证质量统一,避免有人以次充好坏了名声。”“明码标价和客源协调,好比公路上画线,大家按线走,不抢道,不堵车,都能跑得更顺畅。”“联营风险金,就是咱们一起存笔‘压舱石’,万一哪家遇到突发困难(比如食品安全问题),可以应急,不会一下子垮掉。”
解释到关键处,陈墨会补充一些具体数据和设想,比如:“如果咱们食材统一采购,成本预计能降百分之十到十五,这部分利润可以留在各家,或者用来提升菜品。”“客源引导做好了,可以尝试推出‘联票’或‘套餐’,把咱们三家的特色组合起来,延长游客停留时间,增加消费。”
道理一点点说透,利害关系渐渐明晰。看到协议里确实有保护自己利益的条款(比如尊重各家特色、设定最低保护价),也有共同发展的机制(奖励基金、品牌共建),三家经营户的态度从抵触、疑虑,慢慢转向思考和讨论。
“那……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咋办?”李大壮媳妇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