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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信号持续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kz-2井的钻头以最保守的参数,极其缓慢地穿越着那段裂隙发育的安山岩层。泥浆循环系统像一个精密的听诊器,持续捕捉着来自地下的每一点细微变化:流量始终比正常值高出5%-8%,温度稳定在比背景值高12-15摄氏度的水平,偶尔,泥浆中还会带出一些更加明显的、呈蜂窝状或梳状构造的次生矿物晶体。
指挥部里,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老韩几乎没合眼,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各项曲线。孙副教授则不断对比着amt反演剖面和随钻测井数据,在图纸上勾画修正着目标含水构造的顶板形态和可能的内部结构。陈墨大部分时间也守在指挥部,协调后勤,确保钻探队能心无旁骛地应对。
好消息是,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井涌或井喷迹象。地下流体的“呼吸”平稳而克制,仿佛也在谨慎地观察着这支来自地面的不速之客。
当井深达到1150米时,异常信号开始减弱。流量和温度逐渐回落,岩屑显示安山岩的蚀变程度降低,裂隙减少。又钻进三十米后,各项参数基本恢复到正常背景值。钻头进入了一层致密、均质的泥质粉砂岩,测井曲线平直。
“穿过去了。”孙副教授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很可能已经穿过了目标含水构造的顶部裂隙发育带,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主要的含水裂隙系统。”
“穿过去了?那……水呢?”老韩急切地问,“除了那点微弱的流量和温度变化,我们没看到明显的水啊!”
“别急,老韩。”孙副教授坐直身体,解释道,“这恰恰可能说明,我们遇到的是一个压力平衡、渗透性并非极强(至少在这个揭露点)的承压含水系统。它没有因为我们的揭露而猛烈释放,这给了我们安全作业和精细探查的机会。我们现在获得的数据——异常段的精确深度、厚度、温度、压力(通过泥浆比重和流量反推估算)、以及岩性蚀变特征,都是无价之宝。”
他调出电脑上的数据图表:“你看,这个异常段,从1100米到1180米,厚约80米。内部可以细分出三个次级的高导(低阻)、高异常温度段,分别对应裂隙最发育、流体活动最活跃的部位。这很可能是一个多层、裂隙网络控制的含水体系,而非一个简单的‘地下河’或‘湖泊’。”
老韩凑近屏幕,仔细看着,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最初的急切被理性的分析取代。“所以,我们摸到了它的‘皮’,甚至感受到了它的‘体温’和‘脉搏’,但还没看到‘血液’奔流?”
“比喻很形象。”孙副教授点头,“但接下来,才是关键。我们穿过了它的顶部,现在身处相对隔水的盖层之下。我们需要停下来,进行一系列精细的测井作业,包括声波、中子、密度、电阻率成像等,来立体刻画这个异常体的空间展布和物性参数。然后,选择一个最有利的位置,进行中途测试(dst)。”
“中途测试?”陈墨问。
“对,这是油气勘探常用,在水文勘探中也可借鉴的技术。”孙副教授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在钻井过程中,用专门的测试工具封隔开一段感兴趣的井段(比如我们刚才穿过的那个异常段),然后让地层流体有控制地流入井筒,通过地面设备直接测量其流量、压力、温度,并取样分析流体性质。这是获取含水层产能、压力、水质等关键参数最直接、最可靠的方法!”
陈墨明白了。这就像在墙上钻了个小孔,先用各种仪器扫描墙后的情况,然后再用一个特制的、带开关和测量仪表的吸管,伸进去吸一口,看看能吸出什么、吸出多少、压力多大。
“dst测试有风险吗?会不会引发失控?”陈墨关切地问。
“任何井下作业都有风险,但dst技术成熟,只要设计合理、操作规范,风险可控。关键是,它能给我们确切的答案。”孙副教授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有充分的测井数据做支撑,可以选择物性最好、相对安全的层段进行测试。这是将科学推断转化为定量认知的必经一步。”
陈墨看向老韩。老韩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同意!必须做dst!我们现在是‘瞎子摸象’,摸到了耳朵、鼻子、腿,但不知道这头‘象’到底多大、能出多少水。dst就是给我们‘睁开眼睛看’的机会!风险值得冒!”
技术路线清晰了。陈墨拍板:“好!按这个思路推进。首先,进行全套精细测井,把‘墙’后的结构看清楚。然后,由孙教授、老韩牵头,王队长配合,编制详细的dst测试设计及应急预案,报指挥部和我审定后执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决策下达,指挥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测井公司的队伍带着各种先进的井下仪器抵达现场。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测井电缆一次次下入千米深的井中,采集着声、电、核、磁等不同物理场的响应,在电脑中构建起井筒周围三维空间的精细图像。
苏瑾也感受到了指挥部气氛的变化。她虽然不直接参与技术决策,但通过陈墨的只片语和镇上隐约流传的消息,知道钻探取得了重要进展,但也到了更关键、更敏感的关头。她加紧了手中关于水资源权益法律框架的研究,同时提醒陈墨,一旦有确切的、重大的发现,如何对外发布信息、如何界定成果属性、如何与上级及科研单位沟通,都需要提前有个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