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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是在午后两点十七分发出的。
陈墨正在主持抗旱工作周例会,会议室窗户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土黄色的暗,像有谁用蘸满沙尘的巨笔,把天空一寸寸涂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窗外。
河图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意识中响起:“气象卫星监测到强沙尘前锋已抵达市境西北五十公里处,风速每秒十八米,能见度不足五百米。预计四十分钟内影响主城区。建议立即启动沙尘暴应急响应。”
陈墨没有迟疑:“会议暂停。启动三级沙尘暴应急响应。通知文旅局,文史长河文化区立即关闭,引导游客有序疏散。通知教育局,所有学校暂停户外活动。通知交通局,做好主要道路降速引导。通知卫健委,各医院做好呼吸道疾病接诊准备。”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会议室里的人匆匆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汇成急促的河流。
陈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昏黄的天空。风已经开始呼啸,卷起地面的尘土,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瀚海天镜”湖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土黄色的帷幕遮蔽。
这是他熟悉的景象——三十年前,在漠泉村,这样的沙尘暴每年要来十几次。但那时面对的是荒漠和村庄,现在面对的是一座五十万人口的城市,一条刚刚建成的文化长河,无数新栽的、还脆弱的树苗。
手机震动。是苏瑾发来的消息:“起风了。我带启儿在家,门窗都关好了。你注意安全。”
陈墨回复:“放心。晚上可能回得晚。”
发送完,他转身走向指挥中心。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几个年轻工作人员正趴在窗边,惊讶地看着外面的天色——他们是外地考来的公务员,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沙尘暴。
“别看了,回岗位。”陈墨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在瀚海,风沙是我们的老邻居。招待好它,别让它把咱们家弄乱了。”
年轻人赶紧散去,但脸上的惊慌明显淡了些。
同一时间,文史长河文化区。
广播声在每条街巷响起:“各位游客请注意,沙尘暴预警,文化区将于十五分钟后临时关闭。请您听从工作人员引导,有序前往出口或就近室内场所避险。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唐坊主街,“西市酒肆”门前。
王秀琴正和几个伙计忙着收幌子、搬花盆。风吹得酒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把旗杆扯断。
“王婶,里头桌子收不收?”伙计大声问。
“收!全收到后堂去!沙尘进来,擦都擦不干净!”王秀琴喊着,手里动作不停。她想起三十年前在漠泉村,每次沙尘暴来之前,母亲也是这样,把院子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搬进屋。那时家徒四壁,没什么值钱物件,但那种“要把家守好”的本能,刻在骨子里。
隔壁“胡风炙肉铺”的店主——那个退伍兵,已经麻利地卸下了烤炉的烟囱,用油布把炉子整个裹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训练过无数遍。
“老弟,手法专业啊!”王秀琴隔着街喊。
退伍兵抬头笑了笑:“在边防当过兵,沙尘暴见多了。这东西不包好,沙进去,炉子就废了。”
街上,游客正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有序撤离。大多数人都很配合,有些年轻人甚至还拿出手机拍摄这罕见的景象。几个孩子被大人牵着,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这时,张悦和林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王婶!我们看到群里通知——汉服社的人说,文化区新栽的那片树苗,还没做防风固沙处理!”张悦急急地说,“那些苗子刚种下不到一个月,根还没扎稳,这场沙尘暴过来,肯定全完了!”
王秀琴手一顿。她知道那片树苗——在文化区边缘,是一片试验性的耐旱景观林,种了沙枣、梭梭、红柳,都是适合沙漠的树种。但这些树苗太小了,最高的也不到一米。
“那怎么办?”她问。
“我们想组织人,去给树苗加固支撑、盖防沙网!”张悦说,“但需要人手,需要材料……”
王秀琴看了看天色。风更大了,远处的沙尘墙已经清晰可见,像一堵移动的、土黄色的巨墙。
“材料我有。”她果断地说,“后仓库有去年用剩的防沙网,还有一些竹竿。人手——”她转身朝街对面喊:“老李!大刘!放下手里的活儿,跟我去救树苗!”
又对张悦说:“你们去喊人!能喊多少喊多少!就说——就说王婶说的,咱不能让刚种下的树,第一场风沙就折了!”
张悦用力点头,拉着林薇跑了。
王秀琴冲进店里,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扩音器——那是早年合作社时用的,电池居然还有电。她打开开关,调试了一下,然后走到街心:
“街坊邻居们!文化区新栽的树苗有危险!会扎帐篷的、会绑绳子的、有力气的,都来帮忙!材料我这儿有,管够!”
声音透过嘈杂的风声传开。
最先响应的是隔壁的退伍兵:“算我一个!”
然后是“陶然坊”的师傅,带着两个学徒:“我们也去!”
接着是“简牍小筑”的退休老师,虽然年纪大了,但说:“我绑绳子在行!”
越来越多的人从店铺里走出来。有商户,有店员,有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游客,甚至有几个穿着汉服的年轻人——是汉服社的成员,接到消息直接赶过来了。
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在王秀琴的带领下,扛着防沙网、竹竿、绳子,逆着人流,朝着文化区边缘的苗圃跑去。
风沙已经打在脸上,生疼。
秦汉街区,夯土墙下。
秦汉街区,夯土墙下。
赵守拙没有去苗圃。他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这座他亲手夯筑的墙。风卷着沙粒打在墙面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墙体表面那些细小的孔隙,正在贪婪地吸附着空气中的沙尘——这是夯土的特性,既是优点,也是隐患。吸附太多,孔隙堵塞,会影响墙体的“呼吸”,长期可能加速风化。
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担心的是墙角那些新栽的爬藤植物——紫藤、凌霄,都是耐旱品种,刚沿着城墙搭起架子。嫩绿的藤蔓在风里疯狂摆动,像在挣扎呼救。
“师傅,这些藤怎么办?”徒弟焦急地问。
赵守拙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扒开墙角的土。夯土墙的根基埋得很深,这是他坚持的——墙基比地面部分还要深半米,像大树的根。但现在,风正卷着沙,试图把这些根基掏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找沙袋。沿着墙根,堆一道三十厘米高的挡沙埂。不用多,每隔五米堆一个,把风向改一改。”
“沙袋从哪儿来?”
“工地有。”赵守拙指向远处还在收尾的魏晋段工地,“去借。就说我赵守拙借的,用完还新的。”
徒弟跑去了。赵守拙继续沿着城墙走,检查每一处可能被风沙侵蚀的位置。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沙粒打得脸颊发麻,但他走得很慢,很仔细。
走到城墙转角处,他看见一个人影。
是老杨叔。
老杨叔没有穿戍卒服,就是平常的衣裳,站在墙角,背对着风,正在用一把小铲子挖土。
“老杨,你干啥呢?”赵守拙走近问。
老杨叔头也不抬:“挖导流沟。你看这风向,是从西北来,打到这个墙角,会形成涡旋,沙就在这儿堆积。挖条浅沟,把沙引走,别让它堆在墙根。”
赵守拙仔细一看,果然。墙角已经积起一小堆沙,而老杨叔挖的那条沟,虽然简陋,但方向精准,正好顺着风势把沙导向旁边的排水渠。
“你懂这个?”赵守拙有些惊讶。
老杨叔终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沙:“三十年前,在漠泉村,第一场沙尘暴把陈墨他们种的第一批树苗全埋了。后来我们想了个法子——在每棵树苗的西北边,挖个浅坑,风带着沙过来,先填坑,填满了才到树苗。坑挖得好,能保十棵树。”
他顿了顿:“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赵守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这片墙角的导流沟,就交给你了。我再去别处看看。”
老杨叔点点头,继续弯腰挖沟。
两个老人,一个沿着城墙检查根基,一个在墙角挖沟导沙。风沙呼啸,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天色里,显得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下午三点,沙尘暴前锋正式抵达城区。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米。街道上的路灯自动亮起,在沙尘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车辆都打开了雾灯,缓慢行驶。行人基本绝迹,整个世界只剩下风的咆哮和沙粒击打万物的噼啪声。
文化区苗圃。
二十多人正在与风沙抢时间。
防沙网已经拉起来了一部分——用竹竿撑起,固定在埋入土中的木桩上,形成一道两米高的屏障。网眼细密,能挡住大部分沙粒,又允许少量空气流通,防止风压过大把整个屏障掀翻。
“这边!这边再打一根桩!”退伍兵喊着,手里挥着锤子。他动作极快,一锤下去,木桩就入土三分。
张悦和林薇带着几个女同学,正在给已经立好的防沙网加固绑绳。风太大,绳子在手里乱舞,很难控制。她们的手都被粗糙的绳子磨红了,但没人停下。
王秀琴在分发材料。她扯着嗓子指挥,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竹竿不够了!去把那边搭棚子的拆了先用!”
一个商户老板跑过来:“王婶,我店里有去年装修剩的pvc管,能用不?”
“能用!全拿来!”
又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加入进来——是一家人,父母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父亲说:“我们是来旅游的,但看你们这么保护树苗,我们也想帮忙。我们能做什么?”
王秀琴看了看他们,指了指地上堆着的沙袋:“把沙袋压到防沙网底部!防止风从底下钻进去!”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两个孩子虽然力气小,但很认真,一个扶着沙袋,一个往上堆土。
风越来越猛。沙粒打在防沙网上,发出密集的雨点般的声音。有些地方的绑绳开始松动,马上有人冲上去加固。
张悦的头发全乱了,脸上沾满沙土,但她眼睛里闪着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是演习,不是表演,是真真切切的、为了保护什么而拼尽全力的战斗。
她忽然想起老杨叔说的:“衣服是壳子。重要的是壳子里头,装的是什么心。”
现在,他们没穿汉服,没穿古装,穿着最普通的、沾满沙土的衣服。但张悦觉得,此刻的他们,比任何一次汉服活动都更接近“传统”——那种扎根土地、守望家园的传统。
这时,一阵更强的阵风袭来。
一段刚刚立起的防沙网突然被掀起一角,竹竿眼看就要被拔起。
“按住!”退伍兵大喊着扑过去,用身体压住竹竿。张悦和另外几个人也冲上去,死死抓住网布。
风像是有生命一般,撕扯着他们手中的东西。沙粒钻进衣领、袖口,打在脸上生疼。张悦感觉自己的手快没知觉了,但她咬着牙,不松手。
“绳子!快绑绳子!”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