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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宋街的槐树落尽了叶子。
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墨笔勾的筋脉。树下那两把铸铁长椅还在,周末仍有吉他声,但弹琴的人把手指揣进兜里,唱几句,停下来哈哈气,再唱几句。
顾老师的茶馆开在槐树西侧,隔着半条街,听不见琴,听得见风。
茶馆是老的——不是瀚海的老,是顾老师从江海带来的老。木隔扇、方桌条凳、青灰砖地。茶具是他用了四十年的紫砂,壶壁包着厚浆,不烫手,不流涎。
陈墨抱着小芽跨过门槛时,顾老师正在煮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朝东窗那桌努努嘴。
“坐那儿,暖和。”
陈墨把小芽放在靠窗的长凳上。凳面铺着蓝印花布棉垫,是秦奶奶绣的——她常来听书,嫌硬,顾老师就从清院工坊买了几条,搁在靠窗的几桌。
小芽跪在凳子上,扒着窗沿往外看。
“爸爸,槐树的叶子都去哪儿了?”
“落完了。”
“明年还长吗?”
“长。”
“那它记不记得自己落过叶子?”
陈墨想了想。
“不记得。但它明年长出来的新叶子,是从落过叶子的枝上长出来的。”
小芽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只是在记这句话。
顾老师端茶过来。
他今天穿一件灰布棉袍,不是汉服,是早年在江海教书时置的冬衣,领口磨出绒毛,洗得发白。茶盘上搁两只青花杯,一碟花生糖——糖是给小的,花生碎嵌在麦芽糖里,掰开能拉出金黄的丝。
“说书先生呢?”陈墨问。
“在后台吊嗓子。”顾老师放下茶盘,“今儿说《愚公移山》。”
小芽抓起花生糖,糖丝拉得很长,断在碟边。
“鱼公公是谁?”
“不是鱼,是愚。”顾老师弯下腰,和她平视,“一个老爷爷,家门前有两座山,他嫌走路绕远,就带着儿子孙子挖山。”
“挖掉了吗?”
“挖了一辈子没挖完。后来天神被他感动了,帮他把山背走了。”
小芽把糖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团。
“那山去哪儿了?”
顾老师直起身,望向窗外那片冬日淡蓝的天。
“背到别处去了。”他说,“总有地方需要山。”
说书先生姓程,六十七岁,老家在陕北。
他来瀚海五年,先在星光夜市说书,夜市散了,被顾老师请到茶馆。每周三、六下午各一场,书目从《三国》《水浒》到《聊斋》,有时也说自编的段子。
今天说的是《愚公移山》。
醒木一拍,堂木三响。程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屋角: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
小芽听不大懂。她挨着陈墨,花生糖吃完了,指尖黏黏的,往爸爸袖口上蹭。
陈墨由着她蹭。
他其实也没在听书。他在听茶炉的水声,听隔壁桌秦奶奶和邻座闲话,听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有穿布鞋的,有穿皮鞋的,有儿童防滑软底鞋,踩在青砖上,轻重不一。
瀚海方他听了十年。
瀚海方他听了十年。
从“陈书记”到“陈墨”到“小陈”到没人称呼他、只是点头路过。他花了十年,把自己从一个外来者走成本地人。
小芽才是真的本地人。
她在这里出生,这里学步,这里认识第一棵树、第一粒沙、第一只会在旱季藏进地洞的沙狐。她不记得漠泉村,不记得试验田初垦时的碱花,不记得第一口井出水那天全村排队的木桶。
她只知道沙子底下有水,墙根会长出石榴树,谢雨的时候天空会发光。
这些对她来说不是奇迹,是日常。
“……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
程先生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墨抬头。老杨叔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门边那桌,靛蓝褂子,腰间挂着那支新铜锣槌——槌柄还是原木色,没有凹槽。
他在听书。
醒木又响。
“……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垄断焉。”
程先生收了尾。茶馆里有人轻轻鼓掌,秦奶奶把茶碗放下,问邻座几点了。
老杨叔没鼓掌。他起身,朝程先生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自始至终,没和陈墨对视。
小芽扯扯爸爸的袖子。
“那是老杨爷爷。”
“嗯。”
“他为什么不坐过来?”
陈墨想了想。
“他喜欢坐那儿。”
顾老师来续水。
陈墨把杯盖揭开,放在茶盘边沿。紫砂壶嘴悬空三寸,水流细而稳,注入杯底不起沫。
“这孩子多大?”顾老师问。
“五岁半。”
“问过你瀚海是从哪来的吗?”
陈墨低头看小芽。她正拿手指蘸茶水,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湿痕很快洇成一片。
“问过。”他说。
“你怎么答?”
陈墨没立刻答。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影掠过窗纸。茶炉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像遥远的地底有什么在涌动。
“我说,”他顿了顿,“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
顾老师没接话。他提起水壶,把炉子调到小火。
“是实话。”他说。
小芽画完第三十二个圈,茶水干了。
她抬头,眼睛很亮。
“爸爸,山会走路吗?”
陈墨知道她还在想愚公。
“不会。山不会走路。”
“那为什么神仙能把山背走?”
“因为愚公想让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