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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室的门牌是陈墨自己挂上去的。
四月十九日,谷雨前三天。他从老街文具店买了张空白硬卡纸,裁成十六开大小,用毛笔写了“顾问室”三个字。字迹不如打印体工整,墨汁在纸边洇出细毛,他等了三分钟让墨干透,把卡纸嵌进门边那只闲置多年的铜框里。
铜框是老会计留下的。漠泉村拆迁那年,这间屋子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去了档案馆,唯独门框拆不下来,连带着这只空铜框在原地锈了八年。陈墨把玻璃擦干净,垫了新衬纸,卡纸推进去时铜框内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锁舌入槽。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门牌与清院那扇月亮门成斜角,下午的光从石榴树隙漏过来,在“顾问”二字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影。
屋内陈设比管委会办公室简单许多。
书桌是老会计用过的榆木桌,桌面有经年累月磨出的弧度,右肘位置漆面已尽,露出木头的本色。陈墨把自己那盏台灯搬来,夹在桌沿,电线沿桌腿垂下,用理线夹固定在地脚线上。
书架是新添的。苏瑾上周量了尺寸,从档案馆仓库调来一架旧书架——枫木,四层,背板有轻微水渍,晾晒后已无碍。她找人帮忙搬来,立在窗左侧,书脊朝外摆了两排。最上层空着,陈墨说留给小芽放画。
窗台比管委会那间窄一半,只放得下两盆花。
一盆沙枣花。这盆是苏瑾送的,三年前他刚任常务副主任时,她托花房培育的矮化品种,说放办公室不占地方。他搬了三趟办公室,这盆一直跟着。
另一盆也是沙枣花,盆器是旧的,红陶,口沿缺了一指宽豁口。花是昨天傍晚才出现的,不知谁放在门边,盆底压着张便签,没署名,只写一行字:
放你这儿,不占你地方。
陈墨认出了字迹。
他把这盆也端上窗台,两盆并排,缺口那盆朝里,遮住破损那一面。
老杨叔第一次“路过”是四月二十日。
那天陈墨在屋内整理旧档案——档案馆把老会计留存的账册复刻本送来了,共七册,时间跨度从漠泉村建村到合作社撤销。他按年份排序,第一册封面已破损,扉页有毛笔题签:
漠泉村农业合作社收支账
公元一九七四年春立
他翻到第一页。
收入项第一条:杨德厚入股十元(春分交清)
他看了很久。
窗外有脚步声,很慢,每一步落得匀实。脚步声从巷口过来,经过顾问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向戍堡方向去了。
陈墨没有抬头。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次“路过”是四月二十二日。
陈墨在给沙枣花换水。两盆花的浇水周期不同——苏瑾送那盆喜干,七天一次;缺口那盆是普通品种,土面稍干就要浇。他把两盆错开伺候,备忘录里记了日期。
脚步声从戍堡方向来,比上次略早,经过门口时停顿约两秒。
陈墨把水壶放下,侧耳听。
脚步声继续向前,往老街方向去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株老槐树。谷雨前的阳光薄而透,在石板路上切出斜长的光影。有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叫了两声,飞走。
他重新拿起水壶。
第三次“路过”是四月二十四日。
那天下午小芽来写作业。
她放学早,自己背着帆布袋从学校走到老街,进门时额头沁着细汗,辫梢跑散了。陈墨给她倒水,她把帆布袋往书桌边一放,掏出作业本、铅笔盒、半块橡皮、两颗薄荷糖。
“爷爷在巷口。”她说,拧开水杯盖,“他说不进来。”
陈墨走到窗前。
巷口老槐树下停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旁一只小马扎,马扎上坐着人,膝盖摊开一本书。距离远,看不清封面,但他知道是《河西走廊烽燧考》。
他站了一会儿。
老杨叔没有抬头,没有朝这边看。他翻了一页书,手指在页边停留片刻,像在划重点。
老杨叔没有抬头,没有朝这边看。他翻了一页书,手指在页边停留片刻,像在划重点。
陈墨回到书桌前。
小芽正在写生字,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嘴唇翕动,默念笔画。她写到“城”字,斜钩拉得很长,几乎出了田字格。
“爸爸,‘城’字的钩要写多长?”
“写到格边就行。”
小芽看看本子,又看看他。
“可是格边不够。”
陈墨看了一眼。她写的“城”前两个都没出格,这一个是写得开心了,收不住笔。
“那就出格。”他说。
小芽满意,继续往下写。
四点半,作业写完。小芽把本子收进帆布袋,掏出蜡笔盒,问能不能画画。陈墨说可以。
她爬上椅子,跪在坐垫上,把画纸铺在书架最上层空档——那是她的专用位置。窗台两盆沙枣花在她侧面,花苞比上周又多了几簇,有几朵已经绽开,淡黄的花瓣边缘带一点红晕。
小芽画了四十分钟。
陈墨看档案,间或抬头,看她换笔、涂改、用橡皮擦出高光。她画的是窗口,两盆花并排,花后隐约有个人影,轮廓很淡,像站在巷口。
“这是谁?”他问。
小芽把画转过来,自己端详。
“爷爷。”她说,“他在看书。”
她没说哪个爷爷。陈墨没问。
五点钟,小芽收拾画具,说妈妈要下班了,她自己走回去。陈墨送她到巷口,老杨叔已经收起马扎,扶着自行车站在槐树下。
小芽跑过去,老杨叔把她抱上后座,帆布袋挂回车把。
陈墨站在巷口。
老杨叔跨上车,脚踏踩了两下,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车头调转方向时,他朝顾问室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陈墨。是看窗台。
那两盆沙枣花在夕光里泛着暖黄的轮廓,豁口那盆的花苞比另一盆多,枝梢已经探出窗台边缘。
老杨叔点点头。
陈墨也点点头。
自行车骑进老街暮色里,后座小芽的红发绳一颠一颠。
第四次是四月二十六日。
谷雨。清晨落了小雨,石板路洇成深青色,槐树叶子挂满水珠,风吹过,落一阵细碎的水滴。
陈墨七点半到顾问室。
门开着一条缝——他记得昨晚锁了。推开门,屋内没有人,窗台两盆沙枣花都在,缺豁那盆旁边多了一只旧搪瓷杯。
杯子是军绿色的,杯身有几处磕碰,白瓷剥落处生了锈,杯口沿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杯里栽着一枝沙枣花——不是整株,是一根新发的枝条,带三五片叶子,根部裹着湿土,用保鲜膜扎紧。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从笔记本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搁你这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墨拿起杯子,很轻。枝条上的叶子沾着雨水,有两片蜷成细卷,中间拱着极小的花苞,淡黄,还没开。
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中间,两盆之间空出的位置上。
豁口那盆是三天前浇的水,土面还润。苏瑾送的那盆花期将过,花瓣落了一圈,在窗台积了薄薄一层黄。
他把落花拢进掌心,放在豁口盆的土面上。
八点二十分,小芽推门进来。
她今天第一节没课,陈墨说好了带她来办公室写作业。她把帆布袋放在书桌边,习惯性去书架上层掏画纸,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