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月在中天,冷眼旁观。
将军府后堂,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檐下八盏绛纱灯笼,照两列执戈亲兵,如两排石人。
堂中一席,五副碗箸,俱是旧年白瓷,素净得不似武将之家。
.......
“商君当年变法,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
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
如今,这魏逆生模仿商君一立一箱。
一门,一窗,同时打开。
自首者,赶着自首,告发者,赶着告发。”
“呵呵……商鞅立木,取信于民。
魏子开门开窗,是要我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呐。”
许震睁眼,目光落于对面空着之五把交椅上,心头浮起一句老话:墙外易守,墙内难防。
他守半辈子墙,党项之刀,契丹之箭,皆未教怕过
如今墙里头,一个二十岁少年郎轻轻巧巧几句话
倒将此满城文武之心,搅成一锅沸粥。
......
“许将军!!!”
未几,马天禄人未至,声先至。
进门一抱拳,黑脸堆笑。
随即韩彪入座,先斟茶,再斟酒,两杯并排。
自进门至落座,只道二字:“将军。”
陈绍第三,进门先笑,自罚三杯,脸不红,气不喘。
董文谦同陈绍前后而至,官步一步三晃
何勇则最后,不通报,持刀大步撞入。
许震抬眼视瞧见何勇,一不发。
何勇被这一眼看得发毛,干笑两声,解刀丢与门口亲兵
“将军,末将巡营刚回,怕误了酒,未换衣裳。”
“巡营?”许震端杯:“平凉卫之营,巡至西安城里来了?”
何勇噎住,梗脖不吭。
董文谦忙打圆场:“何参将辛劳,辛劳。”
“来,老夫替将军与何参将斟一杯。”
许震不再追究,举杯过额,沉声道:“诸位,今夜设宴,不为别的。”
“只为一事……”
满桌皆静,众人聆听。
“钦差在西安,十日之限,尔等皆知。”
“今夜,我便将话挑明说。”许震目光,自五人面上一一扫过
“自今日起,上下一体,同进同退。
他查他的,我稳我的。
十日之期,只要咱们谁也不开口,魏子查不出实据.......
西北风沙,自会将彼吹回京城去!”
“总之,上下同欲者,胜!!!”
“同欲,同欲。”陈绍第一个应声,笑声爽亮。
“许将军所,正是下官肺腑之!
钦差再大,也大不过天,咱们西安之事,自然该西安人自己了结。”
董文谦拈须颔首,不紧不慢补一句:“陈大人说得是,外御其侮,内和其家嘛。”
何勇斜眼瞅陈绍,嘿嘿笑道:“陈大人,末将是个粗人,有句话不吐不快!!”
“文官两张嘴,一个钦差就把你吓得尿裤子?
真出了事,我们武官手里有兵,你陈大人手里,有什么?”
此话一出,陈绍面上笑僵半瞬,随即端杯,不紧不慢抿一口,方道:
“何参将手里的兵,是朝廷的兵,还是平凉卫的兵?”
何勇“腾”地起身,手已按上桌沿。
“够了!”许震一声断喝,拍案声比何勇还响
“本将摆的是家宴,非校场!谁再逞口舌,军棍伺候!”
何勇悻悻坐下,陈绍低头斟酒。
董文谦适时举杯:“来来来,都消消气。”
“将军之,金玉良,咱们听将军的。”
“敬许将军!!!”
五人一齐举杯,酒是众饮,神却各异。
酒过三巡,马天禄凑近韩彪,压着嗓子诉苦
“韩兄,这‘逃亡之数’,若钦差再问起,你教兄弟如何圆?”
韩彪慢慢饮尽杯中残酒,不咸不淡,只吐一句:“圆不了,就说实了。”
马天禄一怔:“说实了?那岂不是……”
韩彪放下酒杯,再不多。
许震高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宴至亥时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