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一。

天光未亮，长安故道，已有辚辚人声。

许震负荆于背，素袍委地，自将军府，缓步而来。

一步一顿。一荆一颤。

身后，先随闻讯而起的将校，再随半城百姓......

老者拄杖，幼者牵衣，文士垂袖，商贾辍市。

黑压压一片，如云垂于城，如潮漫于野。

......

瞧此情景，崔福鬓角见汗，漫步上前低声道

“大人！许将军负荆请罪这会，后头已经跟了半条街的人，拦都拦不住！”

魏逆生闻，看着门前不肯起身的许震，眉峰微挑，竟笑了一笑：“他倒是挑了个好时辰。”

“天没亮透，戏台子倒是先搭好了。”

罢，只得再度整衣襟，缓步踱去。

魏逆生行至阶前，先朝许震，虚虚一扶，又转向满街百姓，扬声道：

“许将军，请起。”

“本官离京之日，圣上曾嘱本官四字‘边事为先’。

将军镇守西安，乃西北之柱。柱者，岂有长跪于市之理？”

“昔汉之周亚夫，军细柳，天子入营，犹按辔而行。

非倨也，乃军礼不可废也。

将军今日这一跪，若跪坏了身子，跪寒了军心则......

则本官之过，较将军之过，更重啊！”

“何况，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许将军若真有过，自有朝廷之法，量其轻重，若无过，更不必，以一身血肉，作这市井之观。”

“还请许将军，起来。”

“同我进堂，说话。”

许震闻，缓缓抬眸望了魏逆生一眼，却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

“大人所，句句在理。”许震出声道：“可末将，却不敢起。”

“末将有罪。”

“驭下不严，纵兵行凶，截杀告状之人！！”

“此三条，桩桩实情，桩桩，该罚。”

“大人若因末将这一跪，便轻轻揭过，那大人，便是徇了私情

末将，便是逃了国法。”

“末将半生戎马，别的不会，唯知一条：有功，不掩其过，有过，不赖其身。”

“今日，大人不处置末将，末将，便跪死在这阶前，也绝不起身。”

许震说罢，重新以额触地，姿态，愈发地低。

.......

这时，陕西都司的都指挥同知马天禄赶来，当即抢出列来，抱拳过顶，声如洪钟，语气焦切：

“大人在上！末将斗胆，进一！”

“正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今党项十万之众，压于横山之外，月余不散。

此，用将之时！主将负荆于市，三军闻之，谁不心寒？

军心一寒，边墙一开，敢问大人，这西北之地，谁人来守？！”

“末将等，非为许将军一人求情。

末将为的，是这横山之外的十万敌骑，是这边墙之内的百万百姓！”

话音未落，西安卫指挥使韩彪，叉手上前一步，沉声道：

“大人可曾读过，赵之李牧？”

“李牧守雁门，十年，匈奴不敢犯边。

赵王疑之，一纸诏书，李牧去，匈奴入雁门，遂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