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司佥事起身道:“回大人,调兵二百,确有其事。”
兵符已缴,马天禄已待参。”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马天禄说,是董参政以‘巡防’为名,再三逼他。”都司佥事低着头
“都司只认兵符,不认人。”
董文谦道:“巡防,是都司本职。”
“老夫一纸公文,请都司巡防,有何罪?”
按察司佥事又问丈田。
董文谦道:“清丈,是钦差行辕的令。”
魏逆生终于开口:“哪一张行令?”
说罢抬手,崔福捧上一本号簿:“行辕自五月初一至今,所发一切令,皆在此簿。”
“董文谦所说的‘清丈令’,簿上可有?”
崔福翻了一遍,大声道:“回大人,无!”
“印信呢?”
“行辕印信,在大人袖中,文书用印,另有记档。”
董文谦面色一变:“那是……那是庄头们自己弄的!”
“庄头们弄假印,假传钦差令,董参政不知道?”魏逆生看着他
“三百石粮、九十亩荒田、四百一十亩界石,庄头们也不知道?”
董文谦一噎,定了定神,梗着脖子道:
“投献契上,有百姓手印!民自情愿,何罪之有?”
“董文谦,你当真要我请民上堂对论吗?”
董文谦的脸色一白,却又抗声道:“庄头擅为,老夫不知!”
“庄头供状在此。”按察司佥事举起一叠纸
“董五、董七、各庄庄头,二十三人,俱已画押。
其皆奉你董文谦之命行事。”
“他们这是畏刑诬攀!!!”
“畏刑?”魏逆生冷笑
“庄头们招的,是他们自己与董府分账的数目。
这数目,诬攀得出来么?”
这时,左参议看了看堂上,低声道:“大人,董参政所修渠筑墙……确也有功于西安。”
“律有‘以功赎罪’之条,是否……”
“以功赎罪?”魏逆生侧眸道:“修一条渠,贪三千两。筑一段墙,吞二百户。”
“再说八议。”魏逆生继续道:“八议者,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可你们可知,八议议的是什么?”
“议刑,不议罪。”魏逆生道:“罪之有无,三司定,刑之加减,朝廷裁。”
“你要的‘奏请圣裁’,本官已写进判词,监候题奏。”
“你又急什么?”
“大人,此案重大,是否……”
左参议到底怕事,硬着头皮道:“是否先奏明朝廷,请旨定夺?”
“奏明朝廷?”魏逆生盯着他。
“好。”
“本官这就上奏。”魏逆生一步上前,面朝御剑王旗,声音拔高
“臣奏:陕西布政司右参政董文谦,假传钦差之令,私调官军二百,夺田逐户,逼民投献,殴伤老卒,激变良民......”
“臣请旨:斩!”
这一声,如雷落堂中。
左参议腿一软,坐了回去。
董文谦猛地抬头:“你!你一个五品......”
“五品如何!”魏逆生转身逼近,声音更高
“五品奉旨,持节西巡,总制三镇!
五品持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五品站在这御赐之剑旁,监审你这从三品!!!”
按察司佥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坐下。
都司佥事,额上见了汗。
魏逆生环顾堂上,声音再拔高一层:“尔等听者!”
“今日此堂,非我审他董文谦,是国法审赃官!”
“《韩非子》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
“若畏天时,则田不可清,若拘成法,则弊不可除,若恤人,则民不可活!”
“法,吾已定!!”
“罪,尔调议!!!”
“大人,我们......”
“议!!”
这一个字,如刀落案。
三司再不敢推。
左参议与按察司佥事、都司佥事凑在一处,低声议了半晌,仍由左参议起身,拱手道:
“大人,三司议定:董文谦矫诏、擅调官军、激变良民、夺田逼献、殴伤老卒,五罪并论。
依律:诈伪制书者斩,擅调官军者,罢职充军,激变良民者,斩。”
“三罪以上,从重论,拟大辟,监候题奏。”
“所夺田亩,尽数还民,投献契当堂焚毁,董氏庄田,抄没抵赃
董文焕、董五、各庄庄头,一体拿问。”
魏逆生点了点头:“准。”
他又道:“陈绍。”
陈绍一凛,忙起身:“下官在。”
“你是西安知府。”魏逆生道:
“此案田亩还民、烧契、抚恤,你一一办来。”
陈绍的腰,弯得极低:“下官……下官领命。”
……
董文谦被两个兵丁架起,挣扎着回过头,哑声喊道:
“魏逆生!你今日杀我,明日寇阁老.......”
“本官候着。”魏子道。
“你审得了我,审得了京里的.......”
“押下去。”魏逆生摆了摆手。
……
堂中一静。
许震缓缓起身,整了整衣甲,向魏逆生一拱手。
魏逆生看着他。
“明日尚且需请许将军,陪本官看董氏的田。”
许震也不再说,只是再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