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一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他妈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穿上棉袄,穿上棉袄——”
“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一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他妈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穿上棉袄,穿上棉袄——”
他停下来。
许兮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
过了很久,陈爷爷又说:
“小许,谢谢你来看我。”
“陈爷爷,我该早点来的。”
“不早不晚。刚好是时候。”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你等的那个,也在等你不?”
又是这个问题。
她今天第二次听到。
她看着陈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但很亮,像雪地里的星星。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等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那只保温杯。
许兮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孩子。
等就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已经做好饭了。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磁带盒放在旁边。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
“昨晚没睡好?”
“睡了。”
“凌晨又出去了?”
“嗯。”
父亲没再问。他们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
“我今天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
她抬起头。
“就那两句。大雪到年来到,打糍粑,蒸年糕。听完我想,你奶奶为什么只录这两句?”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两句就够了。唱多了,就不珍贵了。留多了,就记不住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那个声音邮局,每天收那么多信,寄那么多信。能记住吗?”
许兮若想了想。
“记不住。也不用记住。”
“什么意思?”
“声音不是用来记住的。是用来出发的。”
父亲看着她。
她继续说:
“寄出去的信,会不会被收到,会不会被记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寄出去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父亲没有说话。
吃完饭,她帮父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忽然说:
“爸,我今早给高槿之寄了一封信。”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碗。
“终于寄了?”
“终于。”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什么了吗?”
“还没收到。”
“收到会说的。”
她看着水流冲过碗碟,冲走泡沫。
“爸,你说他会收到吗?”
父亲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不知道。但你寄了,他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
小雨不在。杨涛说,她妈妈来接她回去午睡了,下午四点再来。
她走到小雨的“工作站”前,看着那张画。画还放在桌上,永春里的雪后全景,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细节。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大雪次日,永春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那张画拍了一张照片。
打开声音邮局,新建一封信。
收件人:高槿之。
地址:那拉村。
备注:这是小雨画的永春里。七岁。她说,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大家一起听,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你也带走一点吧。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预计送达时间:不确定。
不确定。
她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屋顶只剩一层薄薄的白,像洒了一层糖霜。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节奏越来越慢,因为雪越来越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很想听高槿之的声音。
不是他录的那些声音。是他的声音。是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那种轻微的沙沙声。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气从鼻腔里冲出来的声音。是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兮若”——那两个字的音调,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她已经有三个月没听见了。
上次见面,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她站在窗前,闭着眼,试着回忆他的声音。
能想起来。但想起的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记忆会磨损,会变形,会慢慢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
她睁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声音邮局的推送——来信提醒。
她点开。
发件人:匿名。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47秒。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不是北京的风,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风声里夹着极轻的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愣住了。
是高槿之。
“兮若,是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那拉村山里信号不好,有时候一个月才能发出去一条。但我还是录了。”
风声。铃铛声。
“今天那拉村出太阳了。雪开始化,化得很慢,因为温度太低,化一点冻一点。但总归在化。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录这段声音。你听——”
静默。
然后——
小孩的歌声。很多小孩,一起唱的。听不懂在唱什么,但那调子很慢,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唱了大概二十秒,慢慢弱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声。
“这是我们村里的小孩。他们在唱一首歌,唱的是‘等草长出来’。每年雪化的时候唱,唱到草长出来为止。我问他们,要是草一直不长呢?他们说,那就一直唱。”
他笑了笑。
他笑了笑。
“我想,我也一直等。等到你回信为止。”
停顿。
“兮若,我录了一段声音给你。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是我的心跳。我站在村口,把录音设备贴在胸口录的。你听。”
静默。
然后——
咚。咚。咚。
很慢。很有力。
“我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站在这里,面朝东,等天亮。我知道你们那边晚一个小时,那时候你应该还在睡。但我还是站在这儿。”
咚。咚。咚。
“因为我站在这儿,就觉得离你近一点。”
咚。咚。咚。
“你不用回我。收不到也没关系。”
咚。咚。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咚。
“有个人在等你。”
四十七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摘下耳机,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他的慢一点。还是比他的快一点?她不知道。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很静。
窗外的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一滴。
像心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在等你。
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大雪交节,过去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许兮若再次站在日晷旁。
太阳西斜,日晷阴影指向酉时三刻。石面上的那道水渍已经看不见了,被风擦掉,被阳光晒掉,被时间磨掉。半度温差也没有了,石头恢复了原来的温度。
石头忘记了那场雪。
但她还记得。
她掏出手机,打开草稿箱。
封信。
她开始写第封。
“外婆,今天是大雪后第三日。
雪快化完了。屋顶只剩一层薄薄的白,明天大概就全没了。但今早天亮的时候,我站在日晷旁边,听见雪融化的声音。咝——咝——咝——。像糖溶进水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在等你。
外婆,有个人在等我。
他在七百八十公里外,邻国那拉村。他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他录了他的心跳给我。咚。咚。咚。
他说,他站那儿,就觉得离我近一点。
外婆,我今天给他寄了两封信。一封是天亮的声音,一封是小雨画的画。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系统说,预计送达时间:不确定。
不确定。
三个字。像七百八十公里。像一天一夜的路程。像那拉村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
但外婆,我寄了。
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就像您1987年录的那两句歌。就像王奶奶那句‘缸里有小猫’。就像陈爷爷寄往汶川的三十七秒雪声。就像李教授那盘保管了四十三年的磁带。
声音会化掉,信会丢失,人会老去。
但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不会化掉。
外婆,我今天还想告诉您一件事。
外婆,我今天还想告诉您一件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六岁那年对着您的录音机说:‘外婆,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我不知道我像不像您。
但我知道,我还在写。
我还在寄。
我还在等。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那个人也在等。
我听见了。”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
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日晷上最后一缕阳光收进眼底。
太阳落下去了。
云层散开,月亮出来,月光洒在永春里的屋顶上。
她站在那里,面朝东,等天亮。
不是等太阳。是等那个人在四千七百公里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面朝东,录下自己的心跳,寄给她。
她不知道那封信什么时候到。
不确定。
但她在等。
等就知道了。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再次醒来。
不是被惊醒的。是醒来自来找她。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永春里的屋顶上。那层薄雪还在,薄得像一层霜。13号楼的屋檐,冰凌又短了一点,但新的冰凌正在形成——是白天化的雪水,在夜里重新冻成的。
她看见一个人。
不是李教授。不是王奶奶。不是陈爷爷。不是吴爷爷。
是没有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永春里,看着月光下的积雪,看着屋檐的冰凌,看着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手机。
声音邮局。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51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那拉村的干风,带着沙粒,吹过录音设备时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风声里夹着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还是晴天。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录这段声音之前,我收到了你的信。”
他停了停。
“两封都收到了。天亮的声音。小雨的画。”
风声。铃铛声。
“天亮的声音我听了三遍。第一遍听雪融化。第二遍听光。第三遍听你。”
他笑了笑。
“小雨的画,我存好了。等我们见面,你带我去见小雨。我要谢谢她。谢谢她画的永春里。谢谢她说的那句话——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大家一起听,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
停顿。
停顿。
“兮若,我也带走了一点。我带走的是你的声音。天亮的声音里,有你的呼吸。很轻,但听得见。你录的时候,一定站在日晷旁边,举着手机,屏住呼吸,怕自己的呼吸盖过雪融化的声音。但你不知道,你屏住呼吸的时候,心跳会变快。我听见了。”
他又笑了笑。
“你不用回我。收不到也没关系。”
咚。咚。咚。
心跳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咚。
“我收到了。”
咚。
“我在等。”
咚。
“等你来。”
五十一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永春里。
月光很亮。积雪很薄。屋檐的冰凌在发光。
她没有摘下耳机。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五十一秒结束后的静默。
静默里还有声音。
那拉村的风。铃铛。他收起录音设备时发出的窸窣声。他转身往回走时,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咔嚓声。
很轻。
但听得见。
她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看着月光下的永春里。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那个人在四千七百公里外,刚刚寄完信,正在往回走。
而她在这里,刚刚收到。
不是抵达。
是回声。
她低下头,打开草稿箱,开始写第封信。
“外婆,今天是大雪后第四日。
雪还在化。但我不看了。我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要去日晷旁边,录一段新的声音。不是天亮,不是雪融化。是我自己。
我要录我的心跳。
然后寄给他。
让他知道——”
她停了停。
“让他知道,有个人也在等。”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
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在等你。
她闭上眼。
雪停了。
但回声,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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