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许兮若站在日晷旁。
太阳已经落到14号楼后面去了,只留一片余晖在天边。橘红色,从深到浅,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的样子。日晷的阴影拉得很长,指向酉时七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片余晖。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她点开。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63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声——那拉村的干风,带着沙粒,吹过录音设备时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风声里夹着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阴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但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其实天亮不亮都一样。阴天没有太阳。但我还是站在这儿。”
风声。铃铛声。
“今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停了停。
“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知道是谁寄的。”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你。是另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又停了停。
“他是我在那拉村认识的朋友。那拉村本地人,叫阿依达尔。他每天和我一起站在土坡上等天亮。不是等我等的那个天亮。是等他等的那个天亮。”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年前,她从那拉村去了北京,就再也没回来。他等了她二十年。每天凌晨站在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他说,她走的时候,天刚亮。所以他要等天亮。天亮的时候,离她最近。”
“他不知道她的地址。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北京。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他每天等。每天录一段声音。录那拉村的风,录那拉村的铃铛,录村里小孩唱的歌。录完寄到北京。收件人写她的名字。地址写‘北京’。”
“二十年。他寄了七千多封信。一封都没退回来。也一封都没收到回信。”
“但他还在寄。”
“他说,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她收不收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寄。只要还在寄,她就还在。在他心里活着。”
“十七天前,他问我,你在等谁?我说,我在等一个叫许兮若的人,她在南市。他说,那你给她寄信啊。我说,寄了。她收到了。他说,那她回了吗?我说,回了。他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说,你运气真好。”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寄给你。收件人写你的名字,地址写永春里。他说,你替我把这封信寄给她。让她知道,有个人也在等。等了二十年。还在等。”
“那封信就是我说的那封匿名信。”
停顿。
风声。铃铛声。
“兮若,我今天录这段声音,是想让你听一段录音。阿依达尔让我录的。他说,你替我把这段声音寄给她。寄给那个叫许兮若的人。让她听听,一个人在等了二十年之后,声音会变成什么样。”
静默。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
“我等的那个女人,叫阿依古丽。二十年前,她从这土坡上走下去,头也没回。我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等了她二十年。每天站在这里,面朝东,等天亮。天亮的时候,我会想,她也看见了这个天亮吗?她在北京,比我们这里早一个小时。她看见天亮的时候,我这里还是夜里。但天亮会从她那边照过来。照到这里。照到我身上。”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二十年,如果她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但我还是等。因为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等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你替我告诉她。告诉她,有个人在等她。等了二十年。还会等下去。等到等不动为止。”
“替我跟她说——”
他停了很久。
“阿依古丽,天亮的时候,我在等你。”
录音结束。
许兮若站在日晷旁,一动不动。
天边的余晖已经散尽了。云层暗下来,像一块灰色的布罩在永春里的上空。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埙。
她没有动。
她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那六十三秒录音结束后,耳机里残留的嘶嘶声。
那拉村的风。那拉村的铃铛。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的声音。
他叫阿依达尔。
他叫阿依达尔。
他在等一个叫阿依古丽的人。
等了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没收到回信。
但他还在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在寄。
还在站在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
她忽然想起陈爷爷说的话:最难的不是等不到。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阿依达尔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她在等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东边。天早就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四千七百公里外,那拉村的土坡上,有两个人站在那里,面朝东,等天亮。
一个在等她。
一个在等阿依古丽。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开始录一段新声音。
“高槿之,替我告诉阿依达尔——”
她停了停。
“告诉他,阿依古丽收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阿依古丽没有收到。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没收到。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
因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因为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声音会留下来。等会留下来。阿依达尔在等,等本身就证明阿依古丽还在。在他心里活着。在那些信里活着。在那些声音里活着。
所以,她收到了。
收到了他的等。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地址位于境外,信件将通过国际声音邮局转发,预计送达时间:不确定。
她看着那三个字。
不确定。
然后她关掉手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东边。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
但她知道,天亮会来的。
不管等不等,都会来的。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上。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71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风声。铃铛声。
然后是阿依达尔的声音。还是那么老,那么沙哑,但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你让她告诉我的话,她听到了。”
停顿。
“阿依古丽,我知道你没收到。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没收到。但我还是等。还是寄。因为——”
他又停了很久。
他又停了很久。
“因为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你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你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但你停了一下。那一下,我记了二十年。”
“那一下,就是你留给我的信。”
“我收到了。”
风声。铃铛声。
“阿依古丽,今天天亮的时候,我不等了。”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不等了。是不站在这里等了。我要去找你。去南市。去找那个叫永春里的地方。去找那个叫许兮若的人。让她告诉我,你在哪里。”
“二十年了。该出发了。”
风声。铃铛声。脚步声。有人转身往回走的声音。
然后是高槿之的声音。
“兮若,阿依达尔今天走了。坐那拉村唯一的一辆三轮车,去县城。从县城坐大巴到省会,再从省会飞南市。全程需要一天一夜。他说,到了南市,第一件事就是去永春里找你。让你告诉他,阿依古丽在哪里。”
他笑了笑。
“我说,小许也不知道阿依古丽在哪里。他说,没关系。她知道我在等。这就够了。”
“兮若,我今天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停了停。
“我下个月回来。”
许兮若愣住了。
“那拉村的项目结束了。我下个月回南市。回来之后,先不回高氏集团。我要先去永春里。”
“去永春里做什么?”
“去等。”
“等什么?”
“等你。”
“你不是已经在等了吗?”
“不一样。以前是在七百八十公里外等。回来之后,是在你身边等。”
他笑了笑。
“兮若,等我回来。”
七十一秒结束。
许兮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很亮。积雪早就化了,但月光还是把永春里照得像铺了一层霜。13号楼的轮廓很清楚,每一扇窗都暗着,只有几扇透着淡淡的夜灯光——是那些睡不着的人,或者等天亮的人。
她看着那些窗。
忽然想做一件事。
她起床,披上衣服,推开房门,下楼。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她站在13号楼下面,抬头看着自己的窗户。
那是她的窗。三楼,左边第二扇。窗帘拉着,透出一点点光——是她出门时没关的台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自己,开始录。
“高槿之,我今天站在13号楼下面,录一段声音给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上次站在这里,是三个月前。你说,等我回来。我当时站在窗前,看着你,没下去。不是不想下去。是不敢下去。怕下去了,就舍不得你走。”
“这三个月,我每天凌晨醒来,吃完药,看你的信。看完关掉,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十七天前,我开始给你回信。一封接一封。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但还是寄。”
“今天你告诉我,你下个月回来。”
她停了停。
“我等你。”
“等你回来之后,我带你去见小雨。让她看看,她捏的那个橡皮泥人,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我带你去见王奶奶。让她告诉你,那口最小的缸为什么放在阳台上。我带你去见陈爷爷。让他告诉你,等了十五年之后,等到了什么。我带你去见吴爷爷。让他告诉你,1988年那天,天亮的时候,东边烧得通红,他看见了什么。”
“我带你去见日晷。让你看看,那个石盘上,雪化了之后留下的水渍。其实早就不在了。被风擦掉,被阳光晒掉,被时间磨掉。但我还记得。”
“我带你去见我自己。”
“让你看看,一个等了三个月的人,变成什么样了。”
她笑了笑。
“不用回我。收不到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还在等。”
“等你回来。”
发送。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窗户。
月光很亮。13号楼很静。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吹在她的脸上,有点冷,但冷得干净。
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说的那句话:那一下,就是你留给我的信。
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说:“等我回来。”那一下,就是留给她的信。
她收到了。
一直收着。
天边开始泛白了。
极浅极浅的灰白,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在黑暗中慢慢洇开。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始研磨,准备写一封信。
她看着那线灰白。
忽然想起吴爷爷的话:等那个红。
她不知道今天天亮的时候,东边会不会烧得通红。但她会站在这里看。看天亮。看那线灰白慢慢变宽,慢慢变亮,慢慢变成橘色,慢慢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会出来。
不是慢慢升起来,是突然从云层下面跳出来,一下就把东边染成金黄色。
光会落在她身上。
落在永春里的屋顶上。
落在13号楼的窗户上。
落在那扇她三个月没敢打开的窗上。
凌晨五点整。
她站在那里,面朝东,等天亮。
等那线灰白变宽。
等那线灰白变亮。
等那线灰白变成橘色。
等那线灰白变成金色。
等太阳跳出来。
等光落下来。
等一个人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不是来信。是声音邮局的推送——今日寄信量预报:预计3100-3500封。
她看了一眼,关掉。
继续等天亮。
天边那线灰白开始变宽了。
极慢,极慢,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
像一个人在四千七百公里外,一步一步往回走。
像一封信在路上,从一个中转站到另一个中转站,从一个不确定到另一个不确定。
但总在走。
总会到。
天亮的时候,她在等。
他在回来的路上。
光从她那边照过去。
照在他身上。
所有的回声,都正在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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