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
父亲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
“去吧。”
母亲在旁边说:“衣服带够了吗?那边冷。”
“带了。”
“钱够吗?”
“够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父亲的手,还在拧螺丝。看着母亲的手,还在织毛衣。他们不说话。但他们同意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的时候,你还在路上。不等的时候,你就没了。
她现在在路上。
和那个她等的人一起。
许兮若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请了假,并且和领导说好了等回来再补假条。晚上九点,许兮若收拾行李。
一个背包。几件厚衣服。一双新买的棉鞋。手机充电器。还有那盘磁带——那盘老式录音机里的磁带。她把它放进行李侧袋里。
高槿之敲门进来。
“收拾好了?”
“嗯。”
他看着她背包侧袋里的那盘磁带。
“这是什么?”
她拿出来,给他看。
“我录的。每天录一段。二十三天。从大雪后第一天到今天。”
他接过来,看着那盘磁带。棕色的带子,卷在两个轮子上,一圈一圈。
“我能听吗?”
“等到了北极村,一起听。”
“等到了北极村,一起听。”
他点点头,把磁带还给她。
“好。”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你等我。”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谢你回来。”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淡淡的,像一层纱。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在。她拿起来看。
没有来信提醒。
但她笑了。
因为他不用寄信了。他就在隔壁。
五点整,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小区门口。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淡淡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晨风吹过来,凉凉的,有春天的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父亲和母亲也来了。父亲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不说话。母亲把一袋吃的塞进许兮若包里,说路上吃,别饿着。
杨涛也来了。他站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他们。
出租车来了。
许兮若抱了抱母亲,抱了抱父亲。父亲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母亲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高槿之跟他们道了别。
他们上了车。
车开了。许兮若回头看。父亲、母亲、杨涛,站在小区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
高槿之握着她的手。
“害怕吗?”
她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笑了。
车往火车站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永春里,13号楼,日晷,社区活动室——那些她每天经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消失在后面。
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她寄了二十三天。
现在,她自己变成了一封信。
下午三点,火车上。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城市,田野,山峦,河流。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许兮若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风景。高槿之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讲北极的。
“你看。”他指着书上的照片。“北极村。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她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小村子,木头房子,厚厚的雪,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一道极光,绿莹莹的,像一条飘带。
“真美。”
“嗯。王德明说,那里的雪半年不化。堆在那里,白得晃眼。”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白得晃眼的雪,木头房子,炊烟,极光。还有王德明,站在村口,面朝南,等天亮。
“你说他们会在吗?”
高槿之想了想。
“应该在。王德明说,他要在那里等。等王建国,等阿依达尔,等所有想去的人。”
“应该在。王德明说,他要在那里等。等王建国,等阿依达尔,等所有想去的人。”
“阿依达尔呢?”
“他也在。他说要去看雪,看冰,看天亮。看了之后,可能就留在那儿了。”
许兮若点点头。
她忽然很想见他们。想见王德明,想见阿依达尔,想见那些等到了的人。想看看他们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还在等什么。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往后跑。
晚上九点,火车上。
车厢里的灯暗了。大部分人睡了。许兮若躺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高槿之在对面的铺位上,也醒着。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那些等的人。”
“哪些?”
“阿依达尔。王德明。王建国。李秀莲。扎西。还有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
她顿了顿。
“他们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之后,还等什么?”
高槿之沉默了一会儿。
“等下一个天亮吧。”
“下一个天亮?”
“嗯。阿依达尔说过,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等到了,心里也是满的。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等的时候,满的是期待。等到了,满的是回忆。”
他看着她。
“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心里都是满的。所以还要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草长出来,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想着他的话。
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心里都是满的。
所以她还要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草长出来。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和他一起。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还没亮,但已经开始变亮了。那种黑开始变软,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线,细细的,像一根线。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高槿之也醒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们在那里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慢慢变亮,慢慢染上橘红色。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他说:“你看,太阳。”
她说:“嗯,太阳。”
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山峦上,洒在近处的树木上。一切都亮起来,暖起来,活起来。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说过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下午两点,火车到站了。
漠河。
他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雪的味道。许兮若裹紧了外套,看着周围的一切。小小的车站,木头的房子,远处的白桦林,还有地上还没化的雪——一滩一滩的,白得晃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槿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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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王大爷?我是高槿之。对,我到了。还有许兮若。我们一起的。好,我们在车站等。”
他挂了电话。
“王德明来接我们。还有阿依达尔。”
许兮若点点头。
他们站在车站门口,等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高槿之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风。
过了很久,一辆三轮车开过来。突突突的,冒着黑烟。车上坐着两个人——王德明和阿依达尔。
三轮车停下来。王德明跳下车,走过来。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着。
“小高!来了!”
他握住高槿之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看着许兮若。
“你就是许兮若?”
许兮若点点头。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着。
“阿依达尔说你等了他二十三天。他说,等的人,都一个样。现在我看见了。是,都一个样。”
阿依达尔也走过来。他穿着王德明的棉袄,戴着王德明的帽子,脸上也是红红的,但眼睛比之前更亮。
“许兮若。”
“阿依达尔。”
他们对视着。然后都笑了。
阿依达尔说:“我说过,等的人,都一个样。”
许兮若说:“是。都一个样。”
他们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是白桦林,光秃秃的,但很直,很高,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能看见村子,木头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王德明指着前面。
“那就是北极村。”
许兮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小小的,静静的,被雪包围着。炊烟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起王德明寄的那封信。想起他站在村口,面朝南,喊他儿子的名字。想起他说:等的时候,我会一直喊他。
他现在等到了。
但他还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等下一个来看他的人。
就像她一样。
晚上,他们在王德明家里吃饭。
木头房子,暖烘烘的炉子,一锅炖菜,几个馒头,还有一盘冻梨。王德明不停地给她们夹菜,说多吃点,外面冷。
阿依达尔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笑。他的眼睛一直亮着,看着这个,看着那个,像看不够似的。
吃完饭,他们围坐在炉子边。
王德明问:“你们来,就是想看看我们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高槿之点点头。
王德明笑了。
“那你们看见了吗?”
高槿之想了想。
“看见了。”
“什么样?”
“和等的时候一样。”
王德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
“是!和等的时候一样!心里还是满的。只是满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指着阿依达尔。
“他来了之后,我每天带他去看雪,看冰,看天亮。他看了,笑了。然后他问我:‘你看了一辈子,还看吗?’我说:‘看。看不够。’”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每次看,都不一样。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天亮和昨天的不一样。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够。’”
他顿了顿。
他顿了顿。
“他听了,点点头。然后他说:‘那我也不走了。留在这儿,和你一起看。’”
阿依达尔在旁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淡,但更亮。
“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自己。现在我想看看,等到了之后,还能等什么。”
他看着王德明。
“他告诉我,能等的东西很多。雪,冰,天亮,草长出来,太阳升起来。等不完的。”
许兮若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很安静。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的,有年轮,一圈一圈。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高槿之睡在旁边。他侧着身,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轻轻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外面很冷。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但她不怕。她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天开始亮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地平线上,有一道红线,细细的,像一根线。
然后门开了。高槿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握住她的手。
“下次叫我。一起看。”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慢慢变亮,慢慢染上橘红色。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然后身后有脚步声。
王德明和阿依达尔也出来了。他们走过来,站在旁边。
四个人,排成一排,面朝东,看着太阳升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许兮若知道,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天亮。
等下一个草长出来。
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高槿之。他也看着她。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也笑了。
然后他们转回头,继续看着太阳。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北极村在晨光里醒过来,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像在跟太阳打招呼。
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们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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