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源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君源小说网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106章 信在风里走

第1106章 信在风里走

“是。收信的人,也在路上。等信的时候,是在原地等。收到信的时候,就上路了。”

陈秀芬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下楼,出了楼门,消失在黄昏里。

许兮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来了。因为她问了。因为她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了。”

许兮若点点头。

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那些星星。

“高槿之。”

“嗯?”

“今天那个人,叫陈秀芬。”

“嗯。”

“她爸走了三年了。信也走了三年。”

“嗯。”

“她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应该是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什么?”

“高兴她爸的话还在。在信里。在她手里。”

“难过什么?”

“难过她爸不在了。只有信在。”

“难过她爸不在了。只有信在。”

许兮若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高槿之。”

“嗯?”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你会给我写信吗?”

他看着她。

“你想让我写吗?”

她想了一会儿。

“想。”

“写什么?”

“写你在路上。写你看到的东西。写你遇到的人。写你吃的饭,睡的地方,走的路。写你还活着,还在走,还在想我。”

他点点头。

“好。我写。”

“我也写。我写给你。”

“写什么?”

“写我还在。还在永春里。还在等信。还在想你。还在路上——虽然没走,但也在路上。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就写。”

周六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高槿之已经起来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切菜的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切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一圈。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吃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靠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高槿之。”

“嗯?”

“今天我想去一趟邮局。”

他停了一下。

“去寄信?”

“不是。去看看。看看那些信,是怎么走的。”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吃完饭,他们出门。

邮局不远。就在永春里街口,走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座老房子,灰砖灰瓦,门楣上写着“永春里邮政所”几个字,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柜台是木头的,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里面的人。柜台上放着一杆秤,一台老式电话,一沓信封,一瓶糨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寄信?”

“看看。”许兮若说。

老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报纸。

许兮若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东西。那杆秤,秤盘上落满了灰。那台电话,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那些信封,白的,黄的,大的,小的,一沓一沓的,堆在一起。那瓶糨糊,瓶口结了一层硬壳,干裂了。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象着那些信是怎么走的。

有人走进来,买一张邮票,贴好,把信投进门口的邮筒里。邮递员来取信,把那些信倒进帆布袋里,背回去,放在分拣台上。分拣的人拿起一封信,看一眼地址,放进某个格子里。然后那些信被装上火车,咣当咣当地走,走一天,走两天,走到另一个城市。另一个邮递员来取信,把它们装进包里,骑上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街走巷。最后,站在某扇门前,敲门。三下。咚咚咚。

然后有人开门。有人接过信。有人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自己面前的笔画。

那个动作,就留下来了。

那个动作,就留下来了。

寄出去的动作。收到的动作。打开的动作。看的动作。放进口袋里的动作。都留下来了。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会不会累?”

他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信不知道累。信只知道走。一直走。走到为止。”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邮局里,站了很久。老人也不问,也不赶,就让他们站着,看着。阳光从那个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信封上,照在那杆秤上,照在那台老式电话上。灰尘在阳光里飞,飘飘洒洒的,像一场极小的雪。

许兮若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那天陈秀芬说,她爸走了三年,信也走了三年。”

“嗯。”

“那封信,在邮局的柜子里压了三年。那三年里,它是不是也在路上?”

他看着她。

“怎么说?”

“它虽然没走。但它在等。等着被寄出去。等着走到她手里。那三年,也是路。”

他点点头。

“是。那三年,也是路。”

她笑了。

他们走出邮局,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的大妈,有遛狗的大爷,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的学生。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草把子,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

许兮若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给自己,一串给高槿之。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往永春里走。

糖葫芦很甜。山楂有点酸,但裹上糖,就不那么酸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黏黏的,像日子。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会不会也看见这些?”

“看见什么?”

“看见卖糖葫芦的。看见买菜的大妈。看见遛狗的大爷。看见骑自行车的学生。”

他想了想。

“看不见。但寄信的人看得见。收信的人也看得见。那些看见的东西,都在信里。跟着信一起走。”

她点点头。

他们走到13号楼楼下。那只橘猫在,趴在三轮车座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身边。它们在车座下面,但不是睡觉了。它们在玩。一只在追一只的尾巴,一只在扑一片落叶,一只趴着,看着它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又长大了。”

“嗯。”

“再过一阵,就该离开这只橘猫了。”

“嗯。”

“会去哪儿呢?”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会在路上。”

她蹲下去,看着那三只小猫。那只趴着的小猫看见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蹭在手背上,痒痒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会记得这只橘猫吗?”她问。

“会。”

“记得什么?”

“记得这个车座。记得这片阳光。记得有人摸它的头。”

她点点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只小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跑回车座下面,继续看它的兄弟追尾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只小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跑回车座下面,继续看它的兄弟追尾巴。

他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小小的,挤挤的,但什么都有。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灶台,有那些信。那些信在抽屉里,在盒子里,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等待。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没有灰尘,因为刚晒过被子,空气干干净净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封是自己写的。她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着它们。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但不一样。

龚思筝那封,写的是:许兮若,你还活着吗?我活着。

自己那封,写的是: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口袋里。放回离心最近的地方。

“高槿之。”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他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点点头。

“那就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她笑了。

周日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风。

不是大风,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风,像有人在天上吹气,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高槿之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起风了。”

“听见了。”

他放下勺子,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今天想去哪儿?”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些树叶沙沙地响,那些衣服轻轻地摆,那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线。

许兮若靠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像路。

像在路上走着的人。

像那些等着的、不等了的、走着的、停下的、寄出去的、收到的。

都在这里。

都在路上。

一直。

_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