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着酒,聊着天。安安说起她最近相亲的事,相了七八个,一个都不成。有一个上来就问会不会做饭,她说会,但不想做给你吃,那人脸都绿了。凯桥说他的小店“一米阳光”来了个新伙计,跟他一样喜欢看书的,两个人现在每天中午一起吃饭,聊书,聊电影,聊那些没用的东西。阿潇说酒吧生意还行,不赔不赚,但能活着。安雅说她养了一只猫,橘的,跟永春里那只长得有点像,每天夜里从阿潇酒吧下班回家,它就蹲在门口等。
许兮若听着,看着他们。灯光昏昏的,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那些光让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让他们的笑软软的。
许兮若听着,看着他们。灯光昏昏的,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那些光让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让他们的笑软软的。
“许兮若,”安安忽然问,“你在那拉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什么人?”
“就是……那种人。”
许兮若想了想,笑了。
“有一个。村里的,比我大几岁,姓陈。他去过很多地方,后来回村了,种地,养鸡,有时候上山采药。他说他走累了,想歇歇。”
“然后呢?”
“然后他送过我几次东西。自己晒的笋干,自己酿的酒。有一次,他站在我门口,站了半天,说,你要是不走,就好了。”
安安眼睛亮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走的。他就笑了,说,我知道。就是说说。”
几个人都安静了。
高槿之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起那杯“信”,喝了一口。
“你不生气?”安安小声问他。
“生什么气?”
“那个人……喜欢兮若。”
高槿之想了想:“喜欢就喜欢。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在路上,会遇到很多人。有人喜欢她,有人不喜欢她。这都很正常。”
安安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许兮若说:“这个人,改变了很多,也许你找对了。”
许兮若笑了。
夜深了。
酒吧里的人多起来,又少下去。阿潇去招呼客人,回来坐下,再去招呼,再回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几片落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
许兮若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些照片。有一张是一个背影,站在海边,面朝大海。海水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那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等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我。”安安说。
许兮若转头看她。
“前年去海边,自己拍的。拍了半天,觉得这张最好。送给阿潇,让他挂这儿。”
“为什么好?”
“因为看不清脸。”安安说,“看不清脸,就可以是谁。可以是等的人,可以是等的那个人。谁看是谁。”
许兮若点点头。
她又看那张照片。那个背影站在那儿,面朝大海。海浪一道一道的,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永远不停。
“安雅,”她忽然问,“你说,海浪累不累?”
安雅想了想:“应该不累。那是它的事。一直在做的事,就不会累。”
“那等呢?等人累不累?”
安雅沉默了一会儿。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
“等人累。”她说,“但等的人,不等也累。所以还是等吧。”
许兮若看着她。她们认识很多年了,她知道安雅等过一个人,等了三年,没等到。后来不说了,不问了,就那么过着。
“安雅。”
“嗯?”
“你还在等吗?”
安雅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里的羽毛,飘一下,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等了。”她说,“但也不走。就在那儿。像那棵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等不等,都一样。”
许兮若握住她的手。
高槿之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早就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下几颗枸杞,泡得胖胖的,沉在杯底。
“高槿之。”阿潇叫他。
“嗯?”
“你离开交通集团后做过什么?”
“你离开交通集团后做过什么?”
“很多。种过地,打过零工,跑过船,然后回到了我父亲的公司。”
“跑船?”
“嗯。在海上跑了几年。后来不跑了。”
“为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跑够了。想停下来。停下来之后,陪着她。”
他看了看许兮若。许兮若正和安安说话,没听见。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那些在雨里模糊的东西,软软的,湿湿的。
阿潇点点头,没再问。
酒吧要打烊了。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阿潇送到门口,说有空常来。安安说下次再聚,不许再消失一年。凯桥拍拍许兮若的肩膀,说保重。安雅抱了抱她,没说话,但抱得很紧。
然后他们散了。
许兮若和高槿之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偶尔有出租车开过,车灯远远地来,又远远地去。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开心吗?”高槿之问。
“开心。”许兮若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他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继续走。
走到永春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挂在天上。月光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出那些小疙瘩的影子,一点一点的,落在墙上,落在路上,落在他们身上。
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但换了个姿势。它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睡得正香。月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照成银灰色的,像一个梦。
他们走过它身边,轻轻的,怕吵醒它。
13号楼到了。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里黑黑的,但窗外有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桌子上,照在那个抽屉上。
许兮若走到抽屉前,打开。
那些信还在。小文的,阿依达尔的,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那个写“自己收”的人的。还有那封海的信,在最上面。
她把海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收到了。你还在路上吗?
她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和笔,坐在窗前,就着月光,开始写。
高槿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写:
海:
我在。一直在。
今天和很久不见的朋友吃饭了。安安,凯桥,阿潇,安雅。他们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变了一点。安安相亲相了七八个,一个都不成。凯桥有了个一起看书的新同事。阿潇的酒吧还在,新调了几款酒,有一款叫“信”。安雅养了一只猫,橘的,和永春里那只有点像。
我们在阿潇的酒吧喝酒,聊天。说到在路上,说到等人,说到海浪累不累。安雅说,等人累,但不等也累,所以还是等吧。
我想起那拉村。想起玉婆婆,想起那个姓陈的人,想起那些我帮着写信的老人和孩子。他们都在等。等信,等回信,等人回来。
我也在等。等你的回信,等春天的芽,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今天晚上月亮很好。照在槐树上,照在橘猫身上,照在我写字的纸上。月光让字变软了,变得像在水里泡过。
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
但我在写。
写的时候,你就在路上。
写完了,你更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兮若
那拉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
永春里
她把信纸叠好,没有信封,就那么叠着,扁扁的,小小的。
“现在去寄?”高槿之问。
“现在去寄?”高槿之问。
她看看窗外。月光亮亮的,街上静静的。邮筒就在那儿,绿绿的,旧旧的,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现在去。”
他们下楼,走到邮筒前面。
许兮若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投信口。黑洞洞的,窄窄的,像一只眼睛。她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塞了进去。
咚。
很轻的一声。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高槿之。”
“嗯?”
“你说,海会回信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写。你写着,它就在路上。它走着,就会到。”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邮筒旁边,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味道。那些芽在树枝里等着,那些信在路上走着,那些人在梦里睡着。
“回家吧。”她说。
“好。”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棵槐树,走过社区活动室,走过那只还在睡的橘猫。上楼,开门,进去。
许兮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些水渍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地图,像年轮,像海浪。
“高槿之。”
“嗯?”
“海的那封信,我回了。”
“我知道。”
“它会收到的,对吗?”
“会。只要写了,就会到。”
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起那些信,一封一封的,在路上走着。小文的信在海棠湾的雨里走着,阿依达尔的信在漠河的雪里走着,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信在她心里走着,那个写“自己收”的人的信不知道在哪儿走着。还有她的信,写给海的那封,刚刚从邮筒出发,开始走。
它们在夜里走,在白天走,在雨里走,在月光底下走。
一直走。
走到该到的地方,找到该找的人。
她握着高槿之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海浪,像钟摆,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从窗户这边,移到窗户那边。月光也跟着移,从床上,移到地上,移到墙上,最后不见了。
但天快亮了。
春天快来了。
那些芽快发了。
那些信,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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